章台骨8
    清净没几日的卫都城外,又响起一片号角声。

    玄甲如墨浪,踏着满地烟尘卷土而来。

    城楼上的守将掐算着敌军推进的速度,抬手挥在半空,“弓箭手——”

    “等等!”

    一名年轻文官匆匆闯入视线,双臂张开,绯色官服袍袖扬起,隔断远方的玄甲黑云,压住令旗,急声阻止道,“陈将军,再等一等!”

    陈常皱起眉头,看着面前来人,“秘书郎这是何意?”

    两日前不知宫中商议了些什么,一下朝这位秘书郎就飞马奔至城门,自称奉了灵圣帝口谕,前来监军。

    朝中也不是没有监军的先例,但那多是将在外时,如今燕人打到家门口,他这个都城守将就在自己的地盘上指挥战斗,实在想不通,灵圣帝这时候为何突然要派个人到眼皮子底下监什么军。

    更何况……

    他不悦的看着拦在眼前这人,眼角余光瞥出去,已经能看到远处燕军玄甲反射出的天光。

    今日燕军行进的速度,倒是比往日慢了许多。

    这也方便他稍稍分出些许心神,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这个仗着家世视官职如儿戏的世家公子,来时倒是规规矩矩递了名刺,是秘书省的秘书郎,出身张氏,名唤张鉴。

    他知道此人,比那些仗着家世只知吃喝的五陵年少强些,做了秘书郎很受器重,不日就要升任尚书郎。

    “秘书郎,”陈常说着话的同时,眼神示意传令兵仍将令旗举在半空,随时听候指令,“张氏在朝中举足轻重,陈某省得,但军机牵一发而动全身,秘书郎若贻误军机,回头到了陛下那里,陈某也是要一五一十回禀的。”

    张鉴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也不多言,回身示意他看城外行军速度又放缓了少许的燕军。

    “陈将军,这两日燕营是什么情形,斥候都已探查明了,不必我再多说。我只想提醒将军,公主还在燕军手上,昨日燕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日出兵,恐怕……”

    话还没说完,两人的视线俱是被城下情形吸引。

    城外的玄甲骑兵堪堪停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外,军阵整齐划一,最前方的士兵手持盾牌,是严阵以待的架势。

    也许是注意到城楼众人的目光,军阵中间缓缓空出一道缺口,一辆用黑布遮盖的行车被几名士兵从后方缓缓推上前来。

    陈常皱起眉头。

    这几个月,燕人哪次攻城不是声势浩大,今日怎这般反常?

    那行车上架起的……又有什么猫腻?

    是燕军新得了什么攻城器械么?

    他视线从高处向燕军阵中扫过,没有看到傅云祈的身影。

    但是行车边已有动作,几名燕人士兵抓着绳索用力往下一拽,黑布脱落,露出里面被遮盖的情形。

    “那是……!”

    ……

    黑布落下,眼前光线骤然亮起。

    阳光刺目,施遥光被晃得下意识闭上眼睛。

    紧箍在手腕间的绳索越收越紧,她被吊在高杆上,全身的重力都在往下坠,只有腕上绳索间的一点支点向上提着她。

    杀傅云祈,她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不是死,而是被这样推出来,成为燕人要挟卫人的筹码。

    待双眼稍许适应日光,施遥光勉力抬头,看向卫都城头。

    燕人掐着距离,没有离卫都太近,聪明的避在射程之外。

    卫都城头转射口里探出箭尖,她猜着里面的卫军应是始终绷着力气,只等一声令下,就让箭簇离弦。

    身体随着心绪起伏,苦于没有支点,稍动一下,就被高杆上的绳索牵制住,被扯着像檐铃一样摇摆。

    紧锁于腕间的钝痛揪着她的心神,她不确定建邺城头的守将能不能看清她的动作,但还是对着城头的方向用力摇头,祈祷守将能够听到她的心声,不要因她的出现而迟疑,给燕人可乘之机。

    太阳悬停在城楼上方,卫都将士身上的银甲反射着日光,在已有寒意的深秋时节,溢满肃杀森寒。

    甲光寒芒晃过眼角,施遥光恍惚看到另一双霜雪似的眸子。

    ……

    刚清完毒的武将难得露出倦容,在重重围护的盾甲队伍中,驱马行至近前,居高临下看她,没有打算下马的意思。

    那是在清早时候,施遥光在帐子里没听到报丧,只等来傅云祈转醒要求按原计划集结兵马的命令。

    两日不曾出兵,又刚烧过病亡的尸体,营中猜测颇多,这道军令无疑是颗定心丸,各处都加紧行动起来,士气高涨,只盼着今日一鼓作气,拿下卫都城池。

    两边押着她的士兵在下面窃窃私语:

    “……是要拿她祭旗吧。”

    “啊,将军来了——”

    马蹄声催退士兵,以施遥光为中心,迅速空出一大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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