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门
    长廊两侧的壁画上,丰饶之神哈托尔正微笑着奉上尼罗河的馈赠,天空女神努特伸展着缀满星辰的身躯温柔地笼罩世界,但这些象征着生命与守护的图景,此刻在悲伤的孩子眼中只是一片模糊而陌生的色彩。

    侍女梅里特将她带入一间稍小的偏厅,这里光线更为柔和,铺着厚实的编织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没药和莲花香气。几位侍女早已悄然准备好了一切,她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恭顺,无声地忙碌着。墙壁上绘着优雅的纸莎草和绽放的莲花,其间有羚羊悠然踱步,鸟儿振翅欲飞,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好了好了,我尊贵的小殿下,哭累了吧?”梅里特的声音如同最柔软的亚麻布,轻轻包裹住穆特颤抖的身体。她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上,依旧将穆特抱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着。

    一位侍女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只小巧的彩陶杯子,里面盛着温热的、甜滋滋的羊奶,混合了一点蜂蜜。梅里特将杯沿凑到穆特唇边。“来,喝一点吧,殿下。这是哈托尔女神赐予的乳汁,能抚慰您的心。”

    穆特下意识地啜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和甜味暂时抚平了她喉间的灼痛。她抽噎着,大眼睛里蓄满的泪水再次滚落,但激烈的挣扎已经停止,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茫然。

    另一位侍女捧来一个乌木匣子,里面放着几件精致的玩具……梅里特拿起那个玩偶,让它在穆特眼前轻轻晃动。“看,妮菲特小姐也来陪伴您了。她听说我们的小女神今天来到了宫殿,迫不及待地想和您做朋友呢。”

    穆特的视线被玩偶吸引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小声嘟囔着:“……要妈妈……我要父亲……”

    梅里特的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她很快用更轻快的声音掩饰过去:“啊,我知道什么能让殿下开心起来!”她向旁边的侍女点头示意。

    很快,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温顺的、戴着项圈的小猫抱了过来。小猫发出轻柔的喵呜,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穆特垂下的手。“看,这是巴斯特女神的宝贝,它选择了您作为它的小主人呢。”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的生命触感让穆特怔了怔。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耳朵。小猫舒适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声。

    “它很喜欢您呢,殿下。”梅里特微笑着,引导着穆特的小手抚摸小猫柔软的背部,“你可以为它起一个动听的名字。”

    抚摸着小猫,感受着它生命的温暖和振动,穆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哭泣变成了偶尔的抽噎。一位侍女跪在一旁,用浸湿了香精水的软布,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哭花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睛。

    梅里特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旋律简单的摇篮曲,歌词是关于尼罗河泛滥带来的肥沃土地和茁壮成长的婴孩。

    “……你是莲花的花苞……是晨星的光芒……”梅里特低声吟唱,轻轻调整了一下穆特的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穆特女神用羽翼庇护着你……贝斯神守护着你的安眠……睡吧……睡吧……在拉神的注视下,但愿你梦到丰收的田野……”

    过度的情绪波动和疲惫终于击垮了这个三岁的孩子。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梅里特的衣襟,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在她彻底陷入睡梦之前,梅里特极其轻柔地将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放入她的掌心——那是一个小巧的蓝釉贝斯神护身符。

    “它会守护您的梦境,让邪恶远离。”

    穆特没有回应,她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表情终于不再惊恐,只是带着一丝残留的悲切。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身边放着那个玩偶,小猫被抱出了寝室,以防止打扰她的安眠。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放下轻薄的亚麻纱帐,留下一位在床边轻轻打扇守候。

    寝殿华美依旧,墙壁上描绘着女神展开羽翼庇护王室家庭的壁画。但床上只有穆特蜷缩如猫儿一般的身影,与手中那个象征守护的,小小的护身符。

    .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底比斯以及所有主要城市的官邸与府衙中,往常色彩鲜艳的亚麻长袍被收起,政府官员与贵族们依照法令,换上了单调的深色或未经染色的衣物——包括身在后宫的穆特。

    宫内暂停了日常的宴饮与娱乐,所有人都脸上带着符合时宜的悲戚。这种哀悼不仅是情感的表达,更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是对法老忠诚与否的无声证明。

    在市井之间,往日喧闹的酒馆与市场也沉寂了许多,民间自发的歌舞娱乐悄然绝迹,整个国度沉浸在一片克制的悲伤之中,而在这种表面的静止之下,是宗教系统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全国各主要神庙香火前所未有的鼎盛,祭司们举行着一场又一场繁复的祭祀仪式,鼓声、铃铛声与吟诵声不绝于耳,只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引导王后的灵魂能顺利进入来世,并祈求她继续庇佑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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