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带来的伤害不仅如此,在平民聚居的区域遭遇了敌人的袭击——穆特便是在那个时候和母亲失散的,当父亲的部下找到她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只能听到父亲部下的报道,那片区域满目疮痍,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仅仅是个孩子的她并不理解死亡是什么,她以为死亡是暂时的,就像睡着了一样,或者像外出旅行,过一段时间还会回来。她不能理解一旦死亡,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被再一次带到父亲面前时,穆特竟感到一丝畏惧,她不明白时隔许久未见的父亲怎么忽然变得陌生,母亲带着她与哥哥一起逃难时,只是说父亲去和敌人战斗了——而如今眼前这个沉默的身影,那脸上的憔悴与遮蔽的散发,似乎也在掩藏着一个秘密。
她仰头从那散发下看到了父亲的眼睛,陡然出现在他左眼位置的千年眼让她吓退了数步。从他身上传来的悲伤,让穆特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一定因为那只眼睛很痛苦,所以她重新鼓起勇气靠近了他。
她只记得,这是父亲最后一次拥抱她。
“妈妈和哥哥在哪里?”她忘记父亲是如何回答了,只是在时间中她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还未来得及理清心中的疑惑与蔓延的悲伤,穆特便被父亲唤来侍女换下衣服,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满脸狼藉被抹去,她被换上了最好的布料,穿上了节日才会配戴的缠绕着莲花和圣蛇的黄金头冠,一切逃难之前褪下的饰品全部回到了她的身上,她被重新画上眼线,染红手掌、脚底和指甲,涂上了莲花香气的香油。
那双沉重而冰凉的手带着她走向了巍峨的王宫,她被拉扯得有些脚步蹒跚,眼中还残留着硝烟与泪光交织的朦胧。穿过层层守卫与高耸的石柱,迎接她的是她的叔父,王宫的主人。那时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法老,也不知道叔父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所有人都称他为王,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阿克那丁…你妻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阿克卡南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承受的愧疚与痛楚。他的目光落在躲在父亲腿后面的、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小小身影上,那目光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同样需要庇护的幼小生命。“我会好好照顾穆特,不辜负你的牺牲……”
穆特并不理解父亲的沉默与叔父的悲伤,只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物在等待着自己,她紧紧抱着父亲的右腿不肯松手,刚刚与母亲的别离让她还处在惊惧之中,不肯与叔父说一句话。
“来吧,这里将会是你的家。”他蹲下身来与穆特平视,向穆特伸出了手,“我的侄女,你将会是尼罗河的女主人。”
穆特对叔父的话感到疑惑,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
“去吧,穆特。”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只完好的右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在倔强的小女孩与大人沉重的号令对峙之间,法老王阿克卡南放下严肃的口气,试着用温和的声音缓和那对父女的僵持:“穆特还未见过小宝宝吧?”
“什么小宝宝?”
“你的弟弟啊。”
“弟弟……?”
看出穆特眼中逐渐流露的好奇,阿克卡南邀请她一起往内殿走去,穆特不忘记拉着她父亲的衣袖,穿过以彩绘石膏墙和雪花石膏灯盏照亮的长廊,他们走进了一方宫殿。
居中的是一座略低于正式王座的乌木长椅,椅身镶嵌着象牙与绿松石,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宝座上随意放置着几个亚麻软垫,围散置着几张低矮的镶嵌桌和靠椅,其中一张黑檀木桌上,一副塞尼特棋正进行到中途,青金石与象牙雕成的棋子静待着下一步。
这里没有正殿的肃杀与威严,有的是一种被神祇庇佑的、丰饶而安宁的居家气息,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家庭得以卸下重担,享受片刻天伦之私的宁静港湾。
厅堂边缘厚重的帘幕被无声地掀开。
祭司之妻,王子的乳母哈图尔——一位神情庄重、举止如鸥鹭般优雅的中年妇女率先步入。她身披一件精美的彩色珠网披肩,步伐沉稳而恭敬。在她身后,两名更年轻的侍女微微垂首,小心翼翼地簇拥着。
侍女们步履轻盈,仿佛走在神圣的土地上,她们行走时佩戴的赤铁矿与彩陶手镯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她们在离宝座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深深欠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她们之中的焦点所吸引。
在那位年轻侍女的怀里,如同一件最珍贵的宝物,用一个由细软亚麻布和金线编织的襁褓包裹着的,正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