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铁矿?”
“我懂冶炼。回头我给你画个小高炉的图纸,你照着砌,山上的铁能自己炼。果树种下去三年挂果,中间的空档靠粮食撑。鱼塘半年就能出鱼。”
王小栓转过身,看着程远山。“你不用再劫道了。虎头岭能养活自己。”
程远山没说话。他走回堂内,站在那张地图前面——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苏州附近山川图,标注得极为详细。这人不是普通的山贼头子。
“我为什么要信你?”程远山问。
“因为你读《资治通鉴》读到五代十国。”王小栓回答。“那是最乱的年头。藩镇割据,异族入侵,百姓朝不保夕。你读这段历史,不是消遣,是在想一个问题——乱世之中,小人物怎么活下去。”
程远山转过头来。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王小栓说。“现在北边打仗,南边征税,苏州看着太平,撑不了几年。到时候谁来护着这一方百姓?官府?”他笑了一声。“靠那个见风使舵的知府?”
程远山没笑。
“程先生,我不是来施舍的。我是来交朋友的。”王小栓伸出右手。“乱世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活路。”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外面的风吹过山寨的旗帜,猎作响。
程远山伸出手,握住了王小栓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读书人的手,干了几年粗活之后的样子。
“从今天起,虎头岭不再动附近百姓一根毫毛。”程远山说。“你的货,从我地盘上过,我派人护着。但有一条——”
“你说。”
“将来若有一天,你做的事对不起老百姓。我程远山第一个翻脸。”
王小栓笑了。“好。”
那天晚上,王小栓留在山上喝了顿酒。程远山叫来几个头目作陪,两头猪杀了烤肉。山寨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
酒过三巡,王小栓在地上画了个简易高炉的草图,又把鱼塘选址和果树种植的法子讲了一遍。程远山听得极认真,拿炭笔一条记在纸上。
“你怎么什么都懂?”程远山忍不住问。
“看的杂书多。”王小栓含糊过去了。
下山时天已经大亮。刘二他们在山脚等了一夜,提心吊胆,见王小栓完好无损地走下来,差点抱着他哭。
回苏州的路上,王小栓坐在空车上,看着远处的虎头岭。四百多口人。加上大乾制造的伙计和护卫,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快六百了。
这个数字,在太平年月里不算什么。但乱世将至的时候,六百人就是一颗种子。
虎头岭的事解决之后,大乾制造的货路彻底打通了。嘉兴、湖州、松江,货物流转顺畅。程远山信守承诺,不光护送王小栓的商队,还把几伙散匪收编了。山上的人口从四百涨到了七百。铁矿开采了第一批矿石,虽然出铁量小,但够打些农具。鱼塘也挖好了,引溪水进去,放了鱼苗。
时间过得快。转眼入了冬。
苏州城里的变化比山上更大。大乾制造开了第二家分号,位置选在城南,专卖棉布和成衣。锦绣盟的市场份额被蚕食了近三成,沈万三气得够呛,但一时半会找不到好的反击法子。他去找织造局的李大人吃了顿饭,没吃出什么名堂——内务府的牌子压着,官面上谁也不敢公然为难大乾制造。
但王小栓的心思已经不全在买卖上了。
腊月初八这天,他在后院接见了一个人。这人从北边来,蒙古人打扮,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子,胡子拉碴,但眼珠灵活得很。
“马贩子?”陈默小声问王小栓。
“掮客。”王小栓纠正他。“专门在关外和关内之间倒腾牲口的中间人。”
这人叫巴图,是个混血——父亲是蒙古人,母亲是汉人。他通晓三种语言,在边境上跑了十几年马匹生意,跟各方势力都有交情。
王小栓是通过内务府的关系搭上他的。
“五十匹战马,开春能到。”巴图用带口音的汉话说,“不过价钱比去年涨了。北边打仗,马匹紧俏,一匹好马要八十两。”
“太贵了。”王小栓摇头。“六十。”
巴图呲了一口黄牙。“六十买驮马可以,战马不行。七十五,最低了。你在苏州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弄到这批货。”
“七十。五十匹全要。但你还得给我搭十匹母马。”
“母马?”巴图眨了眨眼。“你要配种?”
“嗯。”
巴图琢磨了一会儿。“成。七十一匹,搭十匹母马。但我要现银,不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