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半个月,机织锦的销量翻了三番。钱博每天盘账盘到半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腰杆也越来越直。沈万三那边消停了几天,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没断过——今天布料进货渠道被人截了,明天运货的马车在城门口被衙役拦下查验。
王小栓懒得理会这些小把戏。格物院的供货走的是官家渠道,沈万三再怎么折腾也堵不死。
这天傍晚,王小栓正在后院检查新到的一批丝线。陈默急匆匆从前堂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
“出大事了。”
告示是今早贴在府衙门口的。王小栓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北疆失守。
鞑靼铁骑南下,连破三城。朝廷的边军节败退,主帅战死沙场。告示上说,朝廷下诏天下募兵,各州府即日起设立募兵点,凡年满十六的男丁皆可投军。
“鞑靼人打到哪儿了?”王小栓问。
“告示上说是雁门关。”陈默推了推眼镜,“但我打听到的消息,前线已经退到了太原府。”
王小栓沉默了。
太原府。那离京城只剩一道黄河了。
他把告示折好,塞进怀里。“店里的事交给钱老板。你跟我回一趟住处。”
陈默没问为什么,跟着走了。
回到住处,王小栓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粗纸,开始写信。写了三封。一封寄往京城,给格物院的老师傅们;一封寄往青龙山,给山寨的兄弟们;还有一封,寄给了他媳妇。
写完最后一封,他搁下笔,对陈默说:“我要去投军。”
陈默没有意外的表情。他坐在对面,擦干净眼镜片,重新戴上。“我跟你一起。”
“你一个账房先生,上战场?”
“我会算账,也会算仗。”陈默说得平淡,“格物院三年,我学的不只是记账。”
王小栓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三天后,青龙山的回信到了。
山寨二当家马六亲自带了一百二十号人下山。这帮人个膀大腰圆,扛着自家打的朴刀和长枪,浩荡荡进了苏州城。守城的兵丁吓得差点关城门,后来看见他们背上插着“投军”的小旗,才松了口气。
马六见到王小栓,一把熊抱上去。“栓子!老子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了!”
王小栓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松手,肋骨要断了。”
马六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兄弟们听说你要投军打鞑子,一个争着抢着要来。我拦都拦不住。最后没办法,寨子里留了三十个年纪大的看家,剩下的全来了。”
一百二十人不算多,但都是练过的。比起那些从田里拉来的壮丁,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山寨的兄弟,王小栓还收拢了一批人——从北边逃来的难民。
战火烧到太原,黄河以北的百姓开始往南跑。苏州城外每天都有难民涌入,住在城墙根底下,饥一顿饱一顿。官府不管,本地人嫌弃。王小栓让钱博支了一笔银子,在城外搭了粥棚,每天施粥两顿。
粥棚开了五天,聚集的难民越来越多。其中有不少青壮年,逃难前就是猎户、矿工、铁匠,身板硬朗,只是没了去处。
王小栓在粥棚前竖了块木板,上面写了八个字:投军抗敌,管吃管穿。
头一天,来了四十多人。第二天,将近一百。到第七天,王小栓手底下已经凑了四百多号人。
加上山寨的一百二十,总共五百出头。
钱博听说他要走,急了。“小王师傅,你这一走,店怎么办?”
“你不是开了二十年铺子的老掌柜吗?”王小栓拍他的肩膀。“有内务府的牌子在,沈万三不敢把你怎么样。实在不行,你就把铺子暂时关了,等我回来再开。”
钱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塞到王小栓手里。“三百两银票。给弟兄们买粮食。”
“记账上。”王小栓收了银票,“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少扯这个。”钱博摆手,“活着回来就行。”
出发那天是九月初九。
五百多人排成一条长队,从苏州南门出发,沿官道北上。队伍前面打着一面旗,白布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王字,是马六用刷墙的排笔蘸墨写的。
走了两天,队伍路过一座小镇。镇上的募兵点冷清清,一个负责登记的老吏趴在桌上打瞌睡。王小栓把五百多人的花名册往桌上一拍,把老吏吓得差点滚到地上。
”投军的?“老吏看门外乌压的人群,咽了口唾沫。”你们……有这么多人?“
”多吗?“马六把大刀往地上一杵。”我还嫌少呢。“
老吏哆嗦嗦登了册,开了路引,指了个方向——洛阳集结。
到洛阳时,已经是九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