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有点困惑。“你们昨日流水是三百四十七两五钱?”
“是。”钱博喉咙发干。
“可你们的进货单显示,昨日只从格物院提了价值一百二十两的布匹。”瘦高个指着账册,“这差额,是哪儿来的?预付的定金?还是……另有存货?”
钱博脑子嗡了一下。坏了,光顾着算流水,忘了进货和出货的时间差。昨天卖的布,很多是前几日陆续运到仓库的,并非昨日当天一早全提。账目上分开记,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对不上。
“大人,是这样。”钱博连忙解释,“布匹是分批运到的,有些……”
“分批运到,也该有分批的入库记录和对应的票据。”瘦高个打断他,“你的入库记录是按批次日期记的,可销售流水是按日总计的,这没问题。问题在于,你有一笔五百两整的进账,备注是‘售货款’,却没有任何对应的出货单据。银子从哪来的?货去了哪?”
钱博额头见汗。那五百两……是昨晚他关店后盘点时,王小栓让他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来的钱。王小栓说是他自己的本钱,先垫进去周转,让钱博记在账上,但没提什么单据的事。老大当时是怎么说的?“私人垫资,暂时不走明面,免得牵扯太多。”他是这么记的,备注也是随手写的。
可这话现在能说吗?说了更麻烦。私人垫资?谁知道是不是用来做假账、偷税漏税的幌子?
“这……这是王掌柜他个人的本钱注入,尚未……”钱博语无伦次。
“本钱注入,也该有契约或凭证。”瘦高个合上账册,语气公事公办,“钱掌柜,你们这铺子,昨日闹出偌大声势,亮出内务府的牌子,可这账目……啧,有些地方,不太经得起推敲啊。”
他身后的文书适时递上一张纸。瘦高个接过来,放在柜台上。“这是暂扣通知。因账目存疑,依据《大乾商律》第三十七条,税赋稽查期间,贵铺暂停营业,配合调查。账本、货底需暂时封存。”
“大人!”钱博脸色煞白,“我们是正当生意……”
“正不正当,查了才知道。”瘦高个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给你们一天时间理清账目。明日此时,我们会再来。若账目依然对不上……恐怕就得请钱掌柜和相关人等,去织造局喝杯茶了。”
他目光扫过店里那些惊疑不定的伙计和客人,又看了看柜台后面那幅醒目的《清明上河图》,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黄绸木盒上。
“那块令牌,也请暂时交由我们保管,一并核查。”
铺子里一片死寂。几个客人悄悄退了出去。
钱博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陈默从后门疾步进来,正好听见这最后一句,脸色沉了下来。
瘦高个和两个文书已经动手,开始用封条封货柜。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差事。
就在封条快要贴上放着内务府令牌的柜台抽屉时,后院的门帘一掀。
王小栓走了出来。他左臂用布吊在胸前,脸色因为失血还有些白,但眼神稳得很。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
“这位大人。”王小栓开口,声音不高,“账目有疑问,我们配合调查,应该的。不过,在封存东西之前,有几样东西,您或许该先过目。”
瘦高个停下动作,看着他。“你是?”
“王小栓,这家店,我有份子。”王小栓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柜台上,慢慢展开。
那不是账本,而是一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抬头是“大乾皇家格物院物料供应契约”,底下盖着格物院的公章和内务府的鉴印。下面还有几份,是观前街店铺租赁契约、苏州府颁发的临时营业许可,以及一份……由苏州知府衙门出具的“货物税赋预缴担保书”。
王小栓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担保书。“我们开店前,已按照苏州府规矩,预缴了三个月的全额税款,并由知府衙门担保。大人要查税,我们可以配合。但按律,已预缴并担保的税期内,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存在走私逃税行为,不能以‘账目存疑’为由封铺。更不能扣留有正规契约的特许凭证。”
他抬眼,看向瘦高个。“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瘦高个目光在那叠文书上扫过,特别是知府衙门的担保书上,停留了几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柜台。
预缴税款还有知府担保?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沈万三只说这家店根基浅,靠一块不知真假的牌子撑着,没提还有这一手。有了这份担保书,“账目存疑”这条就显得有些单薄了,顶多是核查,不能强行封铺。
“知府衙门的担保……”瘦高个斟酌着词句,“自然是有效的。不过,格物院的供应契约和内务府鉴印,我们仍需核验真伪。”
“可以。”王小栓回答得很干脆,“契约正本在格物院存档,这里有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