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自然要查。”沈万三下了决断,“不过,不能蛮查。那铺子昨日才开了张,官府又刚去撑了场面,硬来,落人口实。得从根子上找毛病。”
“哦?”李敬堂转过身。
“他们的布,价格低得邪门。”沈万三眯起眼,“这里头,要么是偷工减料,要么……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法子。大人执掌织造,最清楚里头的门道。咱们就从这布料本身下手。”
李敬堂沉吟。“你是说,查他们的织机、查他们的料子来源?”
“查税。”沈万三吐出两个字,“这么大的量,这么低的价,税契对不对得上?原料从哪里进的,出货往哪里销的,银子怎么走的账?但凡有一处对不上……”
李敬堂眼睛亮了。对,税。这是织造局的拿手好戏,也是最能名正言顺封门查铺的由头。比直接找茬说腰牌是假的,高明得多。
“沈翁老谋深算。”李敬堂真心实意赞了一句。
“不敢。”沈万三客气,“不过,还需要大人那边配合。光靠我们锦绣盟的人,名不正言不顺。最好,是织造局牵头,联合府衙的税吏一起……”
“本官明白。”李敬堂打断他,“明日,不,今日本官就让巡税司的人过去。先看看他们的账本货底。”
两人相视一笑。茶凉了,但事情热了。
大乾制造后院,井水冰凉。
王小栓把受伤的左臂整个浸在木桶里,血丝混进清水,慢慢晕开。疼是钝的,一阵阵往上顶。陈默蹲在旁边,拿着干净的布巾等着。
“缝了七针。”陈默推了推眼镜,“老大夫手有点抖,缝得歪歪扭扭,跟条蜈蚣似的。”
“能用就行。”王小栓甩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到陈默镜片上。
“锦绣盟今天没动静。”陈默擦着眼镜,“沈万三那老狐狸,挨了这么一下,居然没跳脚,不对劲。”
“他在找帮手。”王小栓用布巾把胳膊缠好,动作比昨天利落,“光靠地痞不行了。得找官面上的人。”
“内务府的牌子,镇得住场面,也扎眼。”陈默把昨天的账本翻出来,“昨天流水很不错,可这么一闹,后面的麻烦怕是少不了。”
钱博从前面铺子小跑过来,脸上喜忧参半。“王掌柜,布又卖空了一匹。照这个势头,库存撑不了三天。”他压低声音,“不过,街坊都在传咱们的事,好多人就是冲着昨天那出戏来的。”
“名声打出去了,是好事。”王小栓点头,“但不能松懈。钱老板,你今天带两个可靠的伙计,悄悄去周边几个镇子看看。打听两件事:一是哪家有闲置的纺车织机要出手,二是有没有熟练的织工愿意换个地方干活。”
钱博一愣:“咱们要自己办作坊?”
“不能只靠格物院那边出货。”王小栓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几卷样品布,“路远,周转慢,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咱们就断了粮。得自己有条根。”
“可办作坊……投入不小啊。”钱博搓着手。
“先摸底,不急着定。”王小栓说,“看看行情,看看人。苏州府这么多织户,总有日子过得艰难的。”
钱博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王小栓叫住他,“让账房先生把咱们所有的进货单、税票、出货凭据都整理一遍,按日期排好,锁进单独的柜子里。你亲自盯着。”
钱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喜色彻底没了。他是生意人,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王掌柜,你是说……”
“绸缎庄、布行,跟衙门打交道最多的是什么?”王小栓反问。
钱博喉结动了动,干巴巴吐出一个字:“税。”
“对。”王小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边的肩膀,牵动伤口,龇了龇牙,“咱们价格低,来路正,经得起查。但有些事,查起来就是折腾。折腾就是麻烦。防患于未然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苏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跟沈万三如今的处境差不多。
午后,观前街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胸口补子模糊不清,腰间挂着算盘。后面跟着两个文书模样的人,抱着卷宗。他们既不像来买布的,也不像来找茬的,就那么站在“大乾制造”铺子门口,对着招牌和进出的客人指指点点。
店里伙计眼尖,早报给了钱博。钱博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迎出来。“几位大人,是想看布?”
瘦高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亮了亮腰牌,上面刻着“织造局巡税司”几个字。“奉命查税。你们东家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钱博后背开始冒冷汗。“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