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局的李大人连夜派人来回话——不见。不是不给面子,是没那个闲工夫。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今天下午到了苏州府,北边出事了。
鞑靼三万铁骑突破居庸关,直扑京畿。
消息传到观前街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王小栓正蹲在店门口吃馄饨,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鲜肉馄饨,陈默亲手包的。街上突然跑过几匹快马,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晨露。马背上的兵丁嘴里喊着“紧急征调”,手里扬着黄纸公文。
王小栓端着碗站起来。
“打仗了?”钱博从店里探出脑袋。
陈默已经放下擀面杖,擦着手走出来。他推了推眼镜,盯着那几匹马消失的方向。“居庸关。鞑靼人。”
“你怎么知道?”钱博问。
“马是从北面来的,兵丁穿的是急递铺的号衣,黄纸公文代表军情。”陈默说,“居庸关是京北门户,这个季节鞑靼人南下打草谷,老规矩了。”
王小栓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不对。往年打草谷是小股骑兵,不至于八百里加急。”
陈默点头。“所以这次规模不小。”
果然,中午时分,苏州府贴出告示。鞑靼铁骑三万,分两路南下,一路围困宣府,一路绕过大同直逼京师。朝廷急调江南各卫所北上勤王。
观前街上人心惶惶。大乾制造门前排队的人少了一半。不是不想买布,是都跑去粮铺囤米了。
王小栓坐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影响大吗?”钱博问。
“短期内,布卖不动了。”王小栓说。“但这不是最要紧的事。”
“什么最要紧?”
“格物院。”王小栓盯着天花板。“格物院在京城。鞑靼人要是打进来,织机的图纸、工匠,全完了。”
钱博脸色变了。格物院是他们所有生意的根基。没有格物院的织机,大乾制造就是个空壳子。
“我得回京。”王小栓站起来。
“你疯了?”钱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京城都要打仗了,你往那跑?”
“正因为要打仗,才得去。”王小栓掰开钱博的手指。“格物院那帮书呆子,搞发明是一把好手,逃命可不行。我得把人和东西转移出来。”
陈默擦干净手上的面粉。“我跟你去。”
“你留下。”王小栓摇头。“苏州这边的生意不能停。沈万三那老狐狸肯定要趁火打劫。你和钱博守好店。”
陈默要争辩,被王小栓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当天下午,王小栓带了两个身手好的伙计,骑快马北上。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伤口没好全,骑马颠簸起来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三天后,王小栓到了扬州。
运河上挤满了南下逃难的船只。富户、官眷、商人,全在往南跑。王小栓逆着人流北上,一路上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宣府失守。将战死。
大同告急。粮草断绝。
京师戒严。九门落锁。
朝廷调了三路兵马勤王,分别由安远侯柳承恩、定北将军赵广、宁远伯张秉忠统领。三路兵马号称十五万,实际上有多少能打的,谁心里都没底。
而统领全军的大元帅,是兵部尚书韩世忠的儿子,韩玉堂。
王小栓在扬州的客栈里听到这个名字,筷子停了一下。
“韩玉堂?”他问旁边桌上一个南下逃难的京官。
“正是。韩家世代将门,韩尚书去年病故,陛下念其旧功,让他儿子挂帅。”那京官喝得醉醺的,嘴上没把门。“挂帅?哼。那小子除了斗鸡走狗,还会什么?”
王小栓没接话。他付了饭钱,继续北上。
又走了两天,到了淮安。
淮安已经是半个军营了。到处都是往北调的兵丁,乱糟糟地挤在官道上。王小栓骑马从路边树林穿过去,绕开了拥堵的道路。
快到淮安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队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
为首的军官满脸血污,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喊着:“急报!急报!韩大帅在通州遇伏,前军大败!折损三千余人!”
城门口炸了锅。
王小栓在马上没动。他看着那个报信的军官被人七手八脚抬进城里,眉头皱了起来。
通州。那里离京城不到四十里。韩玉堂带十五万大军勤王,结果刚到通州就被打了伏击?
王小栓拍马进城。他没有去驿馆,直接找到了淮安卫指挥使的衙门。凭着内务府的令牌,他见到了指挥使赵堪。
赵堪五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从行伍里爬出来的。
“内务府的人?”赵堪打量着王小栓。“你们做买卖的,跑这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