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二)
    李焉隅抬起眼时,月光正从层层云隙间流淌下来,在二人之间铺开一片朦胧的清辉。

    银质面具在月华的浸润下,泛起了泠泠清辉,折着冷静而克制的光,恍若一层薄霜。桃花眼中的瞳仁淡若琉璃,教人疑心即便是万千细碎皎洁的月色垂落,也映不进那眼底分毫。

    此刻,那双眼正安安静地望着自己。

    只一刹的静默,李焉隅道:“可以。”

    这却实在是逾矩的。

    且不说九娘在书院案中的立场尚不明朗,谢攸自身亦与此案牵连甚深;单是今夜这场蹊跷的大火,九娘身在其中,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人都该避嫌,至多从旁建言,遑论要绕过他这位主审去单独问话。

    谢攸何尝不知这个请求的唐突。可方才静立一旁,看李焉隅与姜墉周旋时,一点疑虑便如池中初生的浮萍,悄无声息地荡漾上心头。

    来时的路上,他曾思忖,若这场声势浩大的火,是因李焉隅前日的探查打草惊蛇,那么此举便不止于毁尸灭迹,或许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该是何等疯狂,何等肆无忌惮。

    即便枕鸳馆已被暗中监视,即便纵火后会引来官府彻查,他也全然不顾,毫无忌惮。

    然而,当九娘自那片灼目的火光深处缓缓走来,夜风裹挟着焦土的气息掠过鼻尖时,谢攸忽然想,若真是丧心病狂之辈,何以会是这样一场无人伤亡的结局?

    若为示威挑衅,难道不是死伤愈重、场面愈惨烈,才愈能称心快意么。

    是了。他想起宁朝方才的话,火起于后堂。

    可后堂起火,纵然蔓延至前厅需些时辰,但火势如野马脱缰,最是迅猛难测,更遑论在此等满是木质与绸缎之地。

    况且,烟花之地的人们贪欢享乐,疏于防备。若非有人极早警觉,在火舌尚未噬及前厅时便指引众人逃离,这般大火,断不可能如此全身而退。

    一个念头,如同幽微的萤火,在谢攸心底深处悄然亮起。

    若是有人,提前知晓了这场火,并在恰当的时机发出了警示呢?

    他的目光不由落向九娘。她静立在一片阴影之中,身形单薄却挺直,宛如一株临霜的白梅,在残火明灭间若隐若现。

    谢攸几乎可以断定,那个在危急关头发出警示的人,就是九娘。

    仅是直觉,没有实凭。

    可是,前日他与李焉隅来到枕鸳馆时,她的态度还是那般暧昧难辨,言辞间也并无半分想要坦诚相告的迹象。

    若他此前的揣测无误,此人仍在踌躇观望,又为何会在摇摆不定间,忽然做出与此前行为全然相悖之事?

    他想要试探一下九娘。

    夜色如墨,焦木与尘灰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恍若下了一场无声的灰雪。

    谢攸望着不远处那道纤柔的身影,心中念头几转。

    他自然清楚,九娘那日见过李焉隅,知道他的身份,更明白他此来所为何事。若她真与书院案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此刻便不会轻易对案子的主审卸下心防。

    可她,却不认得他。

    谢攸如此想着,心底不禁浮起几分无奈的喟叹。

    得益于那日李焉隅的“一时兴起”,将那顶皂纱帷帽为他戴上。是以九娘并不知道,他就是那日随李焉隅一同进入包房的人。

    或许……他能从中问出些许端倪。

    即便如此,当李焉隅那一声“可以”轻轻落下时,谢攸的心头仍是微微一动。

    他原已备好了诸多说辞,甚至想好了如何在不越矩的前提下据理力争,却不想所有的准备,在李焉隅这轻描淡写的应允里,忽然都失了分量。

    谢攸沉默片刻、那些未竟之言在唇边转了转,变成了一句:“多谢。”

    李焉隅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在谢攸身上停留一瞬,便看着他引着九娘走向一旁。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瞥见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

    李焉隅恍惚忆起,不知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夜,也是这般晦暗不明的光景。带着面具的人站在树下,一瓣梅花悄然落在肩头,他伸手拂去,唇畔弯起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时,他的眼睛还不是如今这般深不见底。

    可是记忆如同水中的月影,轻轻一触便散了。

    他不禁又有几分恍惚。

    这个人,当真曾有过那般清浅的时分么?

    也许是他记错了。

    又一阵夜风穿街而过,送来凛冽的寒意,吹散了这片刻的失神。李焉隅默然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宁昼,低声吩咐了几句。

    .

    容斟和踏着夜色而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李焉隅独自立在马车旁,身影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直。不远处,姜墉正不住地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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