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二)
袖子揩拭额角的汗珠,那仓皇之态,与一旁静立如松的王爷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见到谢攸。容斟和几分诧异,直至在暗处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眉心一蹙,几分讶异闪过心间,方才缓步上前,与李焉隅打了个照面。

    李焉隅并未给他什么好脸色,却也并不让他感到意外。这位指挥使大人依旧是从容的。他今夜未着飞鱼服,只一身玄青常衣,愈发衬得面色苍白。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唇边却仍噙着那抹惯有的笑意,在这沉沉的夜色里,无端生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凉薄。

    远处残火明灭,在他清冷的衣袂间投下摇曳的暗影。他却仿佛置身事外,连漫天纷扬的灰烬都不曾落进他眼底半分。

    容斟和并未多言,只默然退至暗处,既不上前,也不同旁人探问今夜种种。仿佛这满目疮痍,都与他无关。

    阮述明静随其后,目光在指挥使沉静的侧颜上一扫,便会了意。他悄无声息地召来了原先安插在枕鸳馆周遭的玄镇卫。

    几人低语禀报,声音没入夜风。

    容斟和垂眸听着,神色淡淡的。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忽然出声:“琵琶女呢?”

    那正在回话的玄镇卫顿了一下,恭声应道:“方才被晋王殿下唤走了。”

    “她今晚有什么异样么?”

    “回指挥使大人,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她今夜一直在前堂。”

    容斟和闻言,眼前蓦地浮现出李焉隅方才那副冷然的神情。他唇角轻轻一牵,这一次,那笑意竟真切了几分。

    “是么……真有趣。”他轻声道。

    那便再瞧瞧罢。

    他抬头望天,黑漆漆的夜里,眼底是一抹笑意。

    .

    另一边,谢攸已与九娘在一株老树下站定。

    树影婆娑,纵使冬日的寒风早已将枝叶剥蚀殆尽,那交错的枯枝依旧执着地将清冷的月光细细筛落,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而破碎的银辉,恍若谁人散落一地的难言愁绪,无从拾起。

    “公子。”九娘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她唤了一声后踟蹰片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语却消弭在了谢攸一个极轻的手势里。

    “不必。”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递了过去,“馆内烟尘重,先擦拭一下吧。”

    又道,“我不是公子,乃是随行的医官。”

    九娘依言福身接过帕子,却并未使用,只是轻轻捏在指间。听闻“医官”二字,她眼睫微颤,怔愣了一瞬。

    “医官?”

    听闻晋王殿下素通医术,悬壶济世,却没听说过,身边竟还跟着别的医官。

    九娘心下忐忑,诸多念头如走马灯般飞转,沉沉压在心底。她暗自揣测着这位陌生“医官”的真实意图,却怎么想也没有头绪。

    谢攸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作解释。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垂的手上,只道:“伸手。”

    九娘真陷入一片茫茫思绪,动作比脑子快几分,依言抬起了手,指尖在将伸未伸之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着双杏眼,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迟疑,就那么堪堪悬在了半空,将伸未伸。

    “您为何如此?”九娘轻轻地问。

    谢攸没有回答。他只是默然从她手中取回方才递出的那方帕子,细致地折叠了两转,使其成为一道柔软的阻隔,而后轻轻覆在她纤细的左手腕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他的三指才稳稳落下,搭上了她的脉搏。

    他的腕骨清晰分明,是消瘦却隐含着力量的。而她的手腕则纤细柔婉,是平日里抱着琵琶、抚琴弄弦的手。她下意识地向后微微一缩,却旋即发觉那看似随意的搭扣,实则力道挺括,不容退避,便也就此作罢,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停驻。

    指下传来的脉息,急促而紊乱,全然不似她面上维持的镇定。一方堪称诡异的寂静在二人之间不疾不徐地缓缓酝酿,天地都仿佛静了下来,困于一隅。

    恍若过了千年万年,谢攸将她的左手轻轻放下,转而搭上另外一只手腕。

    “我只是想……”沉默了许久,他道:“如果你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今晚的事要怎么圆过去。我想给你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