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心(三)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攸的目光落在李焉隅隐隐泛白的指节上,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几分滞涩,连同那些被攥着的泛黄手稿,一时仿佛也变得滚烫起来,灼着他的眼,亦灼着他的心。

    他着实没有料到,李焉隅竟从未见过这张方子。

    毒物是书院案里最关窍的物证。即便柳悯修没有将药方交出来,当年那般浩浩荡荡的大案,一时轰动朝野,株连百人,刑部、大理寺又怎会对此毫无记载?

    难不成最终定案,只含糊道是在富商家中搜出了相应药材,可连药材的具体名称,竟然都只字未提么?

    想到这一层,谢攸只觉得有种凉意自背后通达百骸,恍若屋外的寒风汩汩寻着隙涌了进来,将一室的温暖驱散得七零八落。

    当年的案子,水究竟有多深?

    ……这张出自他手的方子,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攸觉得这桩案子是越来越看不清了。却见对面李焉隅的容色仍是安静的,神骨俱冷。他仍凝目端详着手中的纸,仿佛已沉入一片无人能及的深思之海。昏沉的天色和案上微微摇曳的烛火在他的面容上投下半明半灭的影,瞧着却不大分明。

    谢攸看着,心下却无端生出一片惴惴然。

    他有些不安地想,明明前一日才约定过,若有疑虑,是可以同眼前这个人直言的。

    今日便不成了么。

    “李焉隅。”他唤道,声音是极轻的,就好像散入风中的烛烟。

    话甫出口,二人都有一瞬的恍惚。

    这两个月来,谢攸从未这样唤过李焉隅。除了醒来后下山的那个夜晚,在马车上那次。彼时他在李焉隅一声声近乎蛊惑“好么”中,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后来,谢攸仔细地想了又想,却总觉得这称呼别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僭越。

    他认为自己鸠占鹊巢,不该如此。即便如今已经对旁人称他为“灵仙人”、“司灵官”应对自如,可是每每看见李焉隅,不知怎的,便会想到那日在晋王府,这个看起来什么都能一笑而过的人,站在月光下,有些落寞寂寥的身影。

    那时他望过来的眼,缱绻而隐含伤意。

    他说,定要等我回来。

    谢攸每思及此,心中便一阵没来由的惘然,好像有人执着狼毫,将他心尖最单薄柔弱的地方,轻轻拨了一拨,留下层层叠叠的迷乱,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可“殿下”也是万万不能再叫了的。前几次,他想事情想得出了神,不留意间脱口而出。李焉隅便含着令人心折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直看得他不得已将方才的话重新说一遍,把所有“殿下”都换成“你”,那目光才肯翩然收去。

    再后来,谢攸想要唤他,总是唇瓣轻启,又悄然紧抿。欲言又止几次,犹豫再三,最终化作扯扯李焉隅衣袖的手。动作暗戳戳的,显得有些无措。

    好在李焉隅似乎颇为受用这般呼唤方式,每每如此,便会弯着一双含情眼,折过身来看他。

    眼下在一方寂静里,李焉隅听见这声唤,指尖微微顿了顿,就如同第一次被他牵起衣袖那样,有几分诧异。

    他搁下手中的旧纸,眉眼重新含上笑意,望向谢攸时,像是春日融化的山雪,清冽而温柔。

    “你愿意听我讲个故事么?”

    话虽这般问着,李焉隅却已执起壶,续满了谢攸面前空空如也的茶盏。

    茶已奉至眼前,再要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也说不出口。

    是以谢攸垂眸看着盏中碧色的清澈茶汤,轻轻“嗯”了一声。

    李焉隅早知如此,闻言微微一笑,应声开口。

    “我母妃入宫时,身边带了个自家里跟去的陪嫁丫鬟,名叫秋吟。是她一直照顾我,后来,坤宁宫那边许我带个宫女一并过去,也是她随我一同去的。可惜秋吟忧伤太重,身子不好,走得很早,早在太子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那会儿还不似后来,诸多坎坷都尚未发生,他的日子也还很好过。

    秋吟虽是丫鬟,心思却很玲珑剔透。她带着李焉隅在坤宁宫生活,即便眼前并无寄人篱下的凄惶,她也始终心存一分警觉。夜深人静,她常同他道,“殿下,您且记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便不能太执着于寻因求果”。

    小则为人为己,为友为家;大则为胸中丘壑,为心间悲悯;再大些,为人世理想情义,为天地尚存一息。

    无论大小,总有所求,总有缘由。

    彼时李焉隅听得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后来长大了些,又经历诸多世事,这才明白秋吟这番话里的先见之明,还有那颗深藏的护佑之心。

    “她教我,要多记得别人的好,不要纠结于那份好背后的私心。若能得知对方好意的缘由,便应该诚心以待,投桃报李。后来,我确实遇见过很大、很大的好意,所以我请命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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