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鸳(三)
    李焉隅闻言,神色亦凝重起来。他默然良久,纤长的眼睫在昏黄灯烛里轻轻一颤,投下一片浅淡的影,轻声问道:“你确认,她是被几个大汉送到了枕鸳馆后的暗门里吗?”

    周涣重重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我亲眼所见,绝不会错。”

    烛芯一声轻响,火光微微一跳,映得谢攸眸中光影流转。他略一沉吟,眸光微沉:“那你能看出,她是被强迫,还是自愿的么?”

    周涣凝神思索良久,忽然一拍膝头:“那些壮汉都听那个女人的!当时他们害怕被我撞破了机密,准备把我灭口来着,是那女的出声阻拦,说……有什么人还在等,不要让那人等急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静极,只闻夜风穿过庭树,带来细微的沙沙声。

    这便是了。

    谢攸闻言,眼睑微垂,方才在枕鸳馆前那缕似有还无、如雾如烟的疑思,此刻又悄然浮上心头。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根的飘萍,而是有了隐约的轮廓,在昏昧的灯火下渐渐清晰起来。

    李焉隅悄然瞥了谢攸一眼,见他垂眸不语,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转而望向周涣,眼中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所以你方才一见着他,便吓了一大跳?”

    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涣不敢抬眼看谢攸,只讪讪道:“我那时被打晕了,刚醒过来,一睁眼就见到这帷帽,还以为是那一行人又折回来抓我了……”

    再说,这帷帽素来是女子外出,不便显露真容时所用。

    他怎能想到会出现在灵仙人身上……

    可转念一想,灵仙人平日不也总是以面具覆面么?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毕竟是“仙客”,有些异于常人的习性,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见他神色几番变幻,李焉隅笑意愈发深了起来:“想明白了?”

    周涣此刻正有求于眼前人,自然不愿将他二人开罪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想明白了,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李焉隅话锋一顿,转向一旁静默的谢攸,“依你看,眼下该如何安置他?”

    谢攸扫了周涣一眼,冷清清道:“且将他留在官廨罢。”

    既然他的兄长与书院案、关府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如今又意外撞破了枕鸳馆的秘密,无论从哪个层面考量,都绝不能放任他随意离开了。

    李焉隅微微颔首,对此深以为然。他当即唤来宁昼,嘱咐他将周涣带去安顿,记得寻一件干净的厚衣裳与他御寒,再备些热饭食一并送去。

    宁昼虽平日里话多了些,办事却很是利落。他领命带着周涣悄然退下。房门轻合,屋内重回一片寂静,只余烛火还在轻轻摇曳,将案前相对而坐的二人身影拉长。

    满室明暖的灯光,将李焉隅含笑的眉眼映得格外清亮。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谢攸,许久,动也不曾动。那目光太过澄澈坦荡,反倒让心底藏着事的谢攸生出几分不自在与心虚。他微微别过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我们需得想个法子潜入暗室……你可有良策?”

    李焉隅忽的倾身向前,二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得极近,可以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他略略偏头,望进那双面具下清冽如琉璃,却隐含躲闪的眸子,声音极为温和:“可以。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告诉我,当时在枕鸳馆前,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谢攸闻言怔住了,竟一时忘记要再将目光移开了去。他未曾料到,李焉隅竟不仅捕捉到了他那一刻的迟疑,还搁在了心上,一直记到了现在。

    心下一阵苍苍莽莽,沉默良久。窗外的夜色仿佛也凝滞了。心底那些纷乱模糊的念头,如同被月光悄然洗涤,又如雨过初霁,终于露出一方天晴。

    他轻声道:“当时,我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我觉得,九娘或许……并非全然虚与委蛇。她像是真心想助我们一臂之力,只是被什么事物困住了,不知道应不应该出手,心下正在犹豫。也正因如此,她故意为我们留了一处破绽。一处,若我们能够察觉,便能顺着查明真相;若不能察觉,便会与真相失之交臂的破绽。”

    “她身上背负着秘密,这个秘密让她有些无措,步履维艰,于是她将选择的权力交了出来,托付于我们,抑或者说,托付于命运、托付于天意。这仅是我的直觉罢了。可是,直觉是不能用来断案的。”

    李焉隅听罢,眼底的笑意仍是温和的。他伸出手,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微响:“那依你之见,究竟是什么,会让一个人如此辗转反侧,进退维谷呢?”

    谢攸再次陷入沉默,目光投向桌上那簇不安跳动的烛火。火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眸中的清明也一并吞噬,他不由轻轻蹙起了眉头,却理不清那纷至沓来的思绪,终究不知其意。

    就好像漫天的风霜雨雪,淅淅沥沥地接连落下,教他应接不暇,身在其间,什么都瞧不分明。

    “我想,”半晌,谢攸才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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