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鸳(三)
艰难地启唇,“或许是……在她明知何为对的事,与她无法割舍的人之间,难以两全罢。她没法在情感和良心面前做出选择,无论倾向哪一端,都无法真正地说服自己。所以她将难题抛出去,交由他人。而天行有常,无论最终是何结果,她都坦然承受;无论需要舍弃什么,也都心甘。”

    “原来如此。”李焉隅喃喃道。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初春时节从冻土下悄然探出的嫩芽,在尚未消融的薄雪中悄然生长,不惊扰一丝风声。

    这极轻又极静的四个字,却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在谢攸的心弦上不期然地拂过。然而那细微的触动之后,留下的竟是一缕难以名状的苦涩,仿佛夜色下深不见底的静湖,湖面波澜不惊,湖底却暗流潜涌。

    可这感觉来得飘忽,寻不到确切的根源,便如无根的浮萍,只在心湖上短暂地打了个旋儿,旋即消散开去。

    是以只有一瞬的恍惚。

    “在枕鸳馆前,我也仅是略有猜测。可周涣说,九娘方才出言保下了他。这实在算不上明智之举,倒像是她刻意露给我们的又一个破绽。因此,我便对先前的念头更有几分把握。”

    他话语微顿,烛火在他眸中跳跃了一下,复又清明,“然而,这也未必不是对方的请君入瓮之计,为的是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在我们本就是为了探查真相而来,无论前方是邀请还是陷阱,那暗室终究是要闯上一闯的。自然,仍需万分谨慎,毕竟我们手中并无实证,直觉……终究是难以全然倚仗的。”

    李焉隅的唇边早已重新浮起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待谢攸语毕,清清浅浅道了一句:“那是自然。”

    话音甫落,他话锋却轻轻一转,目光柔和却坚定地落在谢攸的面具上,“只是,下次若再有这样的直觉,直接告诉我,可好?旁人的直觉或许不足为凭,但你的,我却愿意相信。”

    司灵官终日与魂灵打交道,自身灵台之清明,自然远非常人可及。

    但李焉隅想,不仅如此,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想要知道眼前这个人的所思所想。那些为人所知的,不为人所知的,在他思绪中长存的,转瞬即逝的,他都想要知道,也都想要了解。

    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想听他斟酌再三又咽回去的话,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谢攸不知眼前云淡风轻的人,思绪中是怎样的波涛汹涌,可他从对方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他不禁又是一怔,望向李焉隅的目光里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竟会在意这个?

    ……难道是因为今日在枕鸳馆门前,自己将那句未成形的揣测悄然咽回去了么?

    再抬眼细看,却见李焉隅眼中虽含着浅淡笑意,神色间却是一片再认真不过的恳切,不见半分玩笑或试探的意味。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慢慢信任了这个人。虽然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久,可他的心已经默许了这个人的存在,也默许了有事可以与他相商。

    他今日的吞吐,也绝无半分不信任之意。只是无法全然肯定的事情,他总是斟酌再三,直到有了一丝确凿的依凭,才会说出口。

    这是他经年累月留下的习惯。

    谢攸霎时心跳如鼓,在那样的眸光里不禁败下阵来。

    李焉隅将所有事都与他坦然相告,可是他们中间,有一道只有自己能看得见的鸿沟。他没有办法跨过去,也没有办法忽视。

    他甚至不知道,若有一日东窗事发,自己要怎样再去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

    可是谢攸想,至少在这一刻,在一切尚未盖棺定论之时,他可以答应对方这个小小请求。

    为他自己。

    “好。”谢攸听见自己轻轻地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