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四)


    谢攸见着他的瞬间,心里“咯噔”一声,难掩的心绪如同潮水一样翻涌上心头。

    小时候,谢父常年闭门不出,即便是身子稍好些时,对他也总是淡淡的,说不上憎恶,却也算不得亲厚,更是少有过问。

    他是被谢檐礼一手养大的。

    谢檐礼只年长他七岁,原不是会照料孩子的年纪,更不喜欢小孩。却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学着如何看顾这个弟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光听哭声便知他是饿了,还是仅仅想要人陪。

    谢攸会叫的第一个人,不是父亲,而是哥哥。

    再大一些,谢檐礼入宫,成了如今昭宁帝、昔日太子的伴读。谢攸一句想学医,他便去求太子,寻来最好的老师,将谢攸送到了柳悯修的门下。

    长兄如父如母。在谢攸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对于“家”之一字的念想,唯有一个谢檐礼而已。

    这一别太久。而故人重逢,最难忍的,便是相见的一刹那。

    他是真的很想念兄长。

    可眼下,他只能将万千心绪尽数压下,勉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率先合袖,行了一个端正而生疏的揖礼:“谢大人。”

    这便是不打算相认了。

    谢檐礼眸光微动,亦从容还了一礼,言辞客气而周至:

    “有劳忌先生亲临寒舍。家父久病缠身,一直想请先生诊视,只可惜年事已高,实在无缘上门求见。今日偶然得遇晋王殿下,在下厚颜求了个人情,未曾想先生恰在京都,实属我之幸事。”

    他说着,又施了一个更大的礼。

    “只是家父如今睡的时辰多,方才歇下。”

    谢攸微微颔首,敛去眼底的情绪:“无碍,我去看看。”

    穿过假山,步入后院,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竹榻上安然卧着一老者,鬓发已斑白,仪容却是极其端方的,即便沉沉睡去,眉宇间仍存一股清正之气。

    谢攸默了默,缓步上前,轻轻搭上了那只枯瘦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心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宁昼所谓的“大安”,不过是暂且稳定了病情。可他指下的脉象平稳从容,已如去病抽了丝,当真是有要大好之势。

    谢攸又换过另一只手,细细切过脉,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他将脉象仔细说与谢檐礼,又轻声问道:“如今太傅在用什么药?”

    谢檐礼递来一纸药方。

    谢攸垂眸草草一瞥:“这却不像柳大人的方子。”

    谢檐礼不禁笑道。

    “不瞒先生,我有一胞弟,亦通医理,这方子原是他所拟。只是柳大人来诊过后,便另换了方子。”

    说着,又将另一张药方递了过来。

    谢攸愣了一愣,不由将先前那张方子又细细看了一遍。

    是了,这用药思路确有他的影子……却并非他上山前留下的那一张。这张方子更为大胆精妙,有几处药材的配伍甚至超乎他的预料,令人击节。

    无暇多思,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药方内容,又细看了柳执因的方子,也稳妥周全,无甚纰漏。

    谢攸沉默片刻。

    他并不常驻京都,甚至说,不知道日后能否还会再回来。柳执因的方子已然够用,既然他常来谢府请脉,自己还是不宜过多插手,引他不悦。

    思及此,他指尖点了点那张属于自己的方子,轻声道:“依柳大人的方子就好,这一张……不必再用了。”

    谢檐礼微微颔首,将两张方子都仔细折好,纳入袖中,这才引他到一旁看茶。茶烟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将眉眼都熏得朦朦胧胧的。

    他执起茶壶,为谢攸斟了一杯,缓声道:

    “先生是从容指挥使府上来的吧,容大人可还安好?”

    谢攸摸上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愿深谈,只说:“已无大碍。”

    谢檐礼闻言又是一笑:

    “那便好。容大人身负重任,又总是多病,近来连日告假,陛下心中甚是牵挂。”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望着京城那片被秋雨洗过、澄澈如碧玉的天空,静默了片刻。回神时,又自然地执壶,将谢攸面前那杯见底的茶汤续满。

    水声潺潺,伴随着他的话语,轻缓地落入杯中:

    “这人世间的取舍,有时便是如此。有人为了啜饮一口滚烫的新沏香茗,会先决意放下手中这杯已温凉的。”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目光轻轻地落在了谢攸身上。

    “先生行事,还望万事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