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一)
    谢攸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晚霞温柔地铺满天际,将流云染作浅浅的胭脂色,为亭台草木都披上一层暖意朦胧的薄纱。

    他遣开宁昼,独自坐在李焉隅的药圃小亭中,终于得了片刻清净。暮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面具上,映出淡如初樱的晕。

    四周弥漫着清苦微甘的药香,一丝一缕,静人心神。他慢慢将纷杂的心绪抚平,独坐良久,把这两日的际遇逐一细想。

    周涣、李焉隅、容斟和、柳执因、谢檐礼。

    这些人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留下若即若离的牵连与疑窦,又悄然隐入迷雾深处。

    谢攸不知,究竟是谁执意要将他拖入这京城的暗涌之中。

    但他明白,若非权势煊赫、翻云覆雨之手,绝无可能将这些人都推至他眼前。

    李焉隅地位超然,容斟和亦非易与之辈。即便是周涣,想要精准地送到他眼前,亦是需要费些心思的。

    而这些,都尚且留有余地。最令他心神难安的,是柳执因与谢檐礼。

    前三人皆与书院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周涣家人牵涉其中,李焉隅是书院案的主审,容斟和则正在经办与之相关的另外两桩案子,将这三人拉扯在一起,缘由是很明显的。

    可柳执因和谢檐礼呢?

    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这两人,虽与书院案无甚关联,却也并非毫无瓜葛。他们都与“谢攸”二字,缠着难以言说的宿缘。

    这京城是不能再留了。那幕后之人既连谢檐礼与柳执因都能引入局中,怕是已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或许尚未拿到确凿实证,才未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而是采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将一切送到了他眼前。

    然而,“那个人”如此悄无声息又大费周章地,将这些人一个个送至他面前,究竟想要看到什么呢?

    谢攸凝神,细细忖度良久,觉得除却书院旧案,似乎再无其他可能。

    思绪至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桩十五年前的旧案。

    自观心山上醒来时,他脑中一片混沌,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我是书院案的凶手。

    可如今仔细想想,动机、经过、细节,这些全都模糊不清。唯有这念头如烙印般刻在心底,像独立于浮萍之间的参天大树,着实诡异。

    谢攸自认并非嗜杀之人。

    他习医的初衷很纯粹。起初,不过是因为父亲总忽视他。那时他年纪尚小,心思也简单,只想,若能让父亲少些病痛,或许就能多得一丝垂怜,多让他爱护一点。

    后来才懂得,母亲是父亲心中永难愈合的创口。父亲每见他一次,便想起母亲因生产而雪崩离世的那一日,无异于梦魇重现。

    这才有了许多年的疏离。

    幸而他于医道还颇有几分天资,又得拜在柳悯修门下,得他倾力教诲。他听老师讲述过许多未入太医院之前,悬壶济世的往事。

    再后来,他自己也开始独立行医,尝过救人痊愈时的欣慰,也有过无力回天时的怅惘。

    他便想,若能救治更多人,该多好。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注1)

    谢攸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非如此,离开京城的良机几次三番摆在眼前,也不会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

    是以,他是在想不出,既与那些学子无冤无仇,又何必下此毒手,做出那般惨绝人寰之事?

    这实在没有道理。

    可是周涣在茶馆里的那一番话,又让他动摇起来。

    那人说,自己曾登上归鹤台认罪……若书院案凶手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他又何苦如此?

    况且“害死学子”的念头太深太重,几乎如跗骨之蛆,根植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每每思及此事,心中的凄惶与悲怆并非作伪,更并非一个旁观者该有的心绪。

    那是一种恍如深入骨髓的……悔恨。

    诸般念头在他脑中交织缠绕,仿佛抓住了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只要顺着追寻,便能窥见真相一隅。

    可就在堪堪要触到那根线的时候,谢攸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一贯是多思多虑的性子,而凡事想到最后,便觉得气力全无,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若是能粉饰太平就好了。

    眼下,离开京城,远比重翻这桩十五年前的旧案更为稳妥。

    ……毕竟斯人已逝,也不会再随着真相回来。

    谢攸的指尖轻轻抚过眼前一株药草,触感微凉,细腻如丝。

    他忽然有些想念观心山上的那间木屋了。

    .

    李焉隅回到王府时,暮色已沉沉落下,天际最后一抹微光也被夜色温柔吞没。

    府门前,两盏绢纱灯笼早早点亮,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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