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灵(三)
而生的悸动,以及对玄镇司种种情形的惶恐,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

    万千心绪如流云般散去,最终只化作一片惊涛拍岸的潮水,反复漫过心间,脑中唯余二字:

    惭愧。

    他几乎是在心底反复默念,向着那位素未谋面、却被自己借用了身份的“忌虚白”轻轻告罪。字字诚恳,盼他海涵,莫要计较自己这无心之失、无奈之举。

    马车仍不疾不徐地行着,轮声碌碌,混着淅沥雨音,织就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底色。

    李焉隅倚了回去,眼底含着笑意,却不再言语,侧颜在灯下垂落成一道剪影,仿佛方才所言的,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随口一提,如同风过无痕。

    .

    不知又行了多久,天色已墨黑如砚,车驾缓缓驶入晋王府邸。

    府门高阔,阶石清冷,在沉沉的夜色里静默如渊,透出几许庭院深深的寂寥。

    “殿下,到了。”

    李焉隅轻轻应了一声,先一步下了车,又转过来扶住谢攸。

    一旁早有伶俐的侍从躬身迎上,手中厚重的油纸伞“嗒”的一声撑开,悄无声息地为二人隔开了漫天飘散的雨丝。

    踏入府内,竟似步入另一重天地。回廊曲折,檐角轻扬,虽已夜深,处处仍点着灯,暖光融融,映得夜色也温柔了几分。

    前厅的中央,是一片精心照料的药圃,旁侧筑有一座小亭,十分精致清雅。

    幽微的清气混着雨息,静悄悄地弥漫在庭阶之间。

    谢攸目光掠过,不禁微微讶异。

    时值深秋,圃中竟还生着些广藿香、附子这些畏寒凉的药草,且长势喜人。

    李焉隅并未在前厅多做停留,只引着谢攸穿过寂静院落,行至一处厢房。

    推门而入,屋内灯色澄明,陈设无不雅致。银丝炭在兽首铜炉中安静地燃着,霎时将身后湿冷的空气隔绝在外,无声地烘暖了这一室的安谧。

    目之所及,花梨木案几触手生温,坐榻上锦垫厚软适宜,壁上那一幅水墨兰竹亦疏淡有致,处处透着不着痕迹的妥帖与细致。

    谢攸略略一扫,竟觉得满室陈设,无不合他喜好之处。

    案头置着一尊小巧的狻猊香炉,口鼻处正逸着几缕极细的白烟,散发出清浅又带着些许草木香气。

    谢攸下意识地轻轻嗅了嗅,那抹熟悉的,能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的清气,便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脾。

    这是李焉隅身上的味道。

    “京中人多事杂,你从来都不喜欢在这里留宿。”李焉隅回身看向他,“只是今夜实在雨大,时辰又太迟,便先在此处歇下罢。好么?”

    谢攸望着这一室早已备妥的周全,一时无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见状,李焉隅眼中不禁漾开了几分温柔的笑意。他又转向身后恭立的下人,细致地吩咐了一些夜间需注意的事,从茶水温度、烛火更换,到窗隙需留几分通风,又担心人着凉……待这一切交代妥当,才准备要离去。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于槛外回身。廊灯给他周遭描摹了一层极其虚渺的轮廓。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谢攸的身上,话音在渐息的夜雨里字字清晰。

    “明日是太子的生辰,我得要入宫去道贺,傍晚亦要陪同父皇母后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和,谢攸听着,却仿佛带了些刻意和紧绷,像是极力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又无声地咽了回去,只匆忙间捡了些话嘱咐道。

    “你在府里好好休息,自便即可,我会吩咐明日谢客,你有需要尽可跟下人提,他们都会做好。若想去哪里走走,或是府上缺了什么,哪怕是要离开……”

    他说到最后竟有些混乱,尾音很轻,几乎叫人听不真切。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骤雨将歇,天边的云渐渐散了,露出一点皎洁的月光。

    李焉隅站在廊庑下,仿佛立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屋内一室安然,谢攸安静地等着下文,银白面具覆在脸上,几乎要与无甚血色的面庞融为一体。

    微微一顿,他才又抬起眼,唇畔牵起轻笑,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是一瞬错觉。

    “……也定要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