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不见了。”却见晋王已坐回了原处。他拿起钳子,轻飘飘地拨了拨炭火,开口仍是温和的,“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该说甚么?
谢攸的思绪于电光石火间飞转,在此等危急关头,忽然计上心来。
与其坐等对方察觉自己的一无所知,进而识破他冒名顶替的端倪,不若此刻兵行险着,或许还能抢占一丝先机。
于是他垂下眼睫:“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晋王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他将炭钳搁置一旁,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了然道:“眼下是昭宁十七年了。”
谢攸闻言,茫然如星子一闪而过。
他这一觉睡得不辨晦朔春秋,只记得自己是于昭宁二年上了山。谁曾想一梦沉酣,竟已是十五载光阴倏忽而逝。
天意弄人,莫过于斯。
眼下却无暇多思,谢攸回了神,又问:“殿下认出我,是因为这张面具么?”
晋王目光落在银白面具上。
这张面具再熟悉不过了。他还知道,面具的眼眶处之所以做得极为狭长,只堪堪露出一双眼,是因为那人的眼角有一颗盈盈泪痣,被面具遮去了。
他知道眼前人想问的是什么,是以并没有回答问题,只轻轻一笑:“灵仙人现身人前,必会以面具覆容,从无例外。”
原来如此。
谢攸闻言,不禁轻轻松了口气。
结合茶馆里众人“忌虚白隐居在这一带”的谈论,谢攸已经将事情的大致简单拼凑了出来。
不知这个忌虚白是什么怪脾气,出来见人总是带着面具,又经常出没于附近,这才让茶馆老板、一众茶客,以及眼前这位晋王殿下都将他误认了。
他沉吟片刻。
既如此,那晋王殿下应当也并未见过他面具下的模样。
谢攸如此想着,便也如此问了出口。
晋王眼里的温和散去了,有一瞬的错愕倏忽而过,一双子夜眼在轻盈的火光里深沉无边。
对望良久,久到谢攸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时,才听他的声音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意:“你现在揭下来给我瞧瞧,我便算见过了。”
说罢,他换了个姿势,二人的距离缩得更近了些,那阵轻飘飘的杜若香气便直往谢攸怀里钻。
“原来你说不记得,是不记得我了。”
晋王松松散散道,语气却带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埋于地底里馥郁的酒,在这方不大的天地间缓缓酝酿开来。
谢攸抬起眼。他读不懂对方的眸子里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情绪,分明是轻易的一双眼,却好像笼罩一种巨大而深切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在里面。
沉默良久,谢攸终于低声吐出二字:“抱歉。”
车厢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连雨声都变得遥远,足有百息。
晋王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那些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忽然间缓缓散去,漾出一点清晰可辨的……欢喜。
好像是一种窃喜。
他的笑意很轻,却似冰雪初融,带着点暖融融的温度。
“没有。”
他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却是温柔至极的。
“那些不重要。你醒来就好了。”
.
你醒来就好了。
谢攸怔怔地望着晋王。
对方的目光,就如同观心山难得一见的晴天。天光穿透层叠的松针,疏落有致地洒落在积着薄雪的青石上,暖意微醺,让人止不住想眯起眼。
那一瞬间,他心头竟生出一种错觉。错觉那些丢失遗忘的岁月,那些他不敢深思、不敢触碰的过往,都不再重要了。
至少此刻,在这摇晃的车厢里,在这连绵的秋雨里,有人对他说:你醒来就好了。
这便也足够。
“殿下,我……”
谢攸甫一开口,声音便凝滞在喉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车厢内氤氲的暖香与湿气燎灼得再也说不出。
他下意识地垂落眼睫,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心底的无措。
“不要再唤我殿下了,好么?”
晋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更要柔和些,好似漫过堤岸的细流,温温的,偏带着不容折返的力道。
“你从前是唤我名字的。李焉隅,哪怕不记得了……也重新再这样唤我。好么?”
焉隅。
这是他的表字。
是那位真正的忌虚白,当年亲自为他取的字。
谢攸又是沉默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