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祈一袭霁青色云锦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外罩同色系薄纱广袖长衫。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兰簪子,简洁清冷,与她周遭那些珠翠满头的贵妇闺秀截然不同。她手持一盏琉璃杯,杯中琥珀色的葡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着前来攀谈的各色人等,言辞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周身却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探究、好奇、甚至略带轻蔑的目光悄然隔绝在外。
“沈东家真是年轻有为,短短时日便在京城站稳脚跟,令人佩服。”一位胖乎乎的药材商奉承道。 “李老板过奖,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运气好些罢了。”沈歌祈微微颔首,语气谦和,眼神却已掠过对方,落向那喧嚣人群之外。
她知道他会来。玄镜司指挥使萧承,如今圣上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这等汇聚了京城半壁财富与关系的场合,他即便只是露个面,也足以震慑四方,传递出无数微妙信号。
果然,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喧闹的大厅似乎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寒暄奉迎之声更加热烈地涌向那个刚刚踏入的身影。
萧承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银蟒纹的常服,玉带束腰,更显得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他面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一路行来,与相识的官员点头致意,同迎上来的富商寒暄两句,姿态闲适优雅,仿佛这不是一个商贾云集的宴会,而是他家的后花园。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了窗边那位霁青色的身影上。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又似乎沉淀了下去,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他并未立刻上前,而是从容地与主人客套了几句,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沈歌祈的方向踱步而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稀薄、凝滞。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着他,充满了好奇与揣测。这位新来的女富商,与权势滔天的萧指挥使,莫非有什么渊源?
沈歌祈仿佛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看着窗外楼下街道的流光溢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琉璃杯壁。只有离得极近,或许才能发现她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泛出的白。
“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动京城的沈东家了?”温润含笑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而磁性的质感。
沈歌祈缓缓转过身,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有震动,有探究,有某种压抑极深的东西,但迅速被完美的笑意覆盖。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民女沈歌祈,见过萧指挥使。大人谬赞,名动京城不敢当,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她的声音清越平静,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真的在面对一位素未谋面的朝廷大员。
萧承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深了些,他手中也端着一杯酒,状似随意地与她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沈东家过谦了。能在京畿之地,短短数月便拿下西市三条街的铺面,打通漕运关节,将北地毛皮、江南丝绸经营得风生水起,这若是小本生意,那京城其他商号只怕要无地自容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赞赏,实则句句点明他已将她的底细调查了一番。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闲谈,但那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带着审视与试探。
沈歌祈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大人日理万机,竟还对市井商贾之事如此了然,实在令民女意外。不过是朋友们给几分薄面,同行肯让几分利,加上时机运气,侥幸有所成罢了,比不得大人为国操劳,权倾朝野。”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他调查之举,又暗讽他权势过盛,最后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是运气和朋友情分。
萧承像是听不出她话中的刺,反而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酒气袭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见,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暧昧的探究:
“哦?朋友给面子?不知是哪路朋友,如此仗义?本王……哦不,本官倒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运气’,能让沈东家偏偏选择在这个时节入京?又偏偏……生得如此眼熟?”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流连不去,那眼神深处仿佛有浪潮翻涌,却又被牢牢锁在笑意之下。“说来也巧,本官少时,曾相识一位故人,与沈东家竟有七八分神似。尤其是这双眼睛,澄澈明净,犹如……”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又像是在回味什么,“犹如雪山之巅最剔透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