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见龙阳君
    入了七月,伏天到来。大梁城河渠众多,暑气和水汽齐齐发威,整座城池化身蒸天煮地的巨釜,城中人日日忍受蒸汽的磋磨。

    昨夜夜半砸下一场暴雨,大梁城迎来了久违的凉爽。晨间,稀稀落落的雨点仍在滴。经了一番狂暴的洗涤,绿叶浓翠欲滴。

    逆旅的门嘎吱开了,出门的人没留神,被垂至门首的树枝扫到了脸。

    “晦气。”

    许泽低骂,顾不上擦脸上的水渍,一刀砍断树枝,踢到一旁。

    孟弋递上一方丝帕:“同它置什么气,它又没长眼。”

    许泽心生怯意,看着孟弋善意的笑容,微微抖着手指,接过了丝帕。

    黑颈把车驾了来,孟弋抬腿上车,自是没看见,许泽抬手背胡乱擦了把脸,却把丝帕轻轻叠成方胜状,郑重揣入怀中。动作又快又隐秘,好似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勾当,生怕给人瞧了去。

    上了车,许泽偷偷瞄着孟弋。

    昨日日暮入城看见赵简和他的新妇,许泽很忧心孟弋情绪失控。从前只是听说赵简另娶,而今亲眼所见,万一她受不了这刺激呢?他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了她,生怕她挽绳子、拿刀子。

    好在,孟弋比他想象中坚韧多了。她只是一路沉默,找到下处,就立刻谋划今日事。

    许泽由衷钦佩,狠狠纠正了自己对赵女的偏见。他暗骂赵简混账,居然舍得让这样好的女子空守六年,居然狠心辜负她,换做是他……

    灼热的眼神轻轻落在孟弋身上,孟弋专注想事,对这一细微的动作浑然不觉。

    夷门在城东北,靠近鸿沟,水运便利,市场就设在附近。

    时辰尚早,市门紧闭。

    “送货的伙计,开市前货送不到,东家要骂人了。老兄通融通融。”

    黑颈送上鼓鼓囊囊一袋魏布,门监眼都绿了,一骨碌夺过来,摆手指挥小吏开门。“动作快些,别让人看见!”

    马车顺利驶入。

    路两旁,市肆罗列,此时门户紧闭,空空无人。三人下了车,走近了,挨个辨认肆前悬张的旗子。

    突然,孟弋在一绛色旗下住了脚。

    许泽引颈望去,只见旗子上绘着个奇怪的符号:一横一直两木桩捆绑在一起,木桩上斜出一枝小杈。

    这是什么?

    他正要问,却见孟弋与黑颈主仆二人均露出激动的神色。孟弋叩门,三短一长,连叩两遍,极有规律。

    “敲敲敲,扰人清梦!不怕折福?”

    里面响起一道非常不满的声音。

    孟弋半点不恼,眉开眼笑:“我福气多如东海长流水,不怕折。”

    那声音嗡嗡道:“改明天上出十个日头,看你还福不福?”

    黑颈笑出声:“后裔神弓在手,莫说十日,百日又何惧?我说店家,你是开门做生意的,还是抬杠的?”

    许泽呆愣,左看看孟弋,右瞧瞧黑颈,慢慢咂摸出味来:暗号。

    门内人没再开口了,哐啷拉开了门栓。

    “主人!”

    “大姊!”

    两张暌违多年的脸一股脑挤出来,孟弋泪意一下涌了出来。

    ……

    天公作美,日头始终被云层按着,不得出来造次。葛藤顺着牵线爬满了小院,紫色的花朵镶缀其间,风一摇,满眼紫翠乱撞,好不热闹。

    几人围坐在葛藤下,畅叙别后种种。

    按计划,诸让和槐早到几日,先在市中安顿下,等候孟弋到来。孟弋昨日赶到大梁时天色已晚,只得先投宿逆旅,今晨赶来相见。

    听到孟弋叫“诸让”,许泽约略记起,当年潜伏在邯郸时,是见过此人的。至于这名叫槐的年轻人,无甚印象,他竟不知,孟弋还有幼弟。

    自得了孟弋的信,诸让和槐就着手运粮南下。粮食不比旁的货物,是活命的,比金子还贵重,道上不太平,多盗贼。运粮队出邯郸后,兵分两路,一路由牛畜和其他伙计押运,走韩国入秦,车二十五乘,一乘四十石粮;另一路他和槐负责,走大梁,来和孟弋汇合,同样的规制,二十五乘车,每车载粮四十石。①

    两千石粮,一石合十斗,一斗十升,每人每日三升粮……

    孟弋心算一遍,约略六七百人一个月的口粮,不够,远远不够。她轻不可察地喟叹,自忖:我尽力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救一个算一个吧。——当然,前提是,八百石粮顺顺当当、完好无缺地运至秦国。

    诸让面皮一紧:“我正要说,运进来容易,运出去就难了。”

    入城短短几日,他把大梁的情况摸清了。早前,秦使来求粮,被魏国拒绝了。秦国闹虫灾的消息传开了。魏国被秦欺负多年,终于轮到秦国倒霉,魏王巴不得秦国多死些人,抱定主意作壁上观,严禁粮食出口。为杜绝粮商贪利误国,特下了一道死命令:超过一石的粮食交易,必须上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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