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沟的鲤鱼
    初日高照,庭院静悄悄的,唯有厅堂时时飘出欢言笑语。

    飘到回廊上,荡到孟弋耳朵里,脚下踟躇起来。

    到檐下,深吸气,抻臂掀帘,那帘子竟往外掀了起来,赵简的手递出来,拉她进去。

    立时察觉到堂上射来一道目光。

    裙裾在席面拖动,那目光的主人,一位高髻华服的妇人曳曳走来。正是入城时,赵简从车中扶下来的那位。

    前任和现任碰面,孟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恶,赵简到底想干什么,坐享齐人之福?

    “嫂夫人清雅脱俗,兄长好眼光。”

    孟弋脑中浮起一片白雾。

    嫂夫人……兄长?

    迷茫的眼神看着赵简,赵简解释:“这位是信陵君的女儿,司徒寿的夫人……”

    “平原君夫人是我的姑母。”魏夫人接话道。

    论辈分,可不得称赵简一声兄长。孟弋恍然。

    平阳君夫人染恙,魏夫人前去探望,回程时恰赵简也要启程到大梁,二人于是结伴而行。

    “路上车毂坏了,幸好兄长同行。”

    魏夫人是来代外出公干的丈夫问候赵简起居的,听说孟弋来了,好奇心起,说什么也要见见。

    魏夫人年轻,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兴趣,又见孟弋面善,好感倍增,拉着她问东问西。

    “听姑母说了你和兄长的事,我心里就坐下了病根子,见着你才好。咸阳好玩么?比邯郸、大梁如何?我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问对之间,孟弋知晓,这宅院是魏夫人的。足见赵简心思缜密,他是铁了心要将自己带回邯郸。思及此,孟弋心情复杂,侍者奉来的丰盛的朝食也寡淡无味了。

    送走魏夫人,赵简明目张胆挤在孟弋那张坐枰上,孟弋呆呆想事情,没反应。

    她在思索魏夫人临走前说的话。“姑母说,兄长一人孤孤单单过了这些年,怪可怜的。你回来就好,可别再走了……”

    “都没见你吃几口,伤口又疼了?”

    孟弋歪过头,对上满面关切的赵简,鬼使神差冲口问道:“魏夫人为何说你独自一人,你的新夫人呢?”

    赵简凝在她脸上的眼神由忧切转为迷茫,“我何时……”混沌中划亮一簇火苗,原来百般冷淡,把他拒之门外,竟是为这?

    谁在编排造谣、坏他名声?恨不能将造谣者碎尸万段。

    怒气攀至顶峰,遽然下降,喜悦占据了心田。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激动:“有没有新夫人,你很在乎?”

    孟弋别开脸,“谁在乎了?我们早没关系了,你娶不娶的,同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提醒你,你是有家室的人,拘着我,有损你的清誉。快些放我走,我还有买卖要做。”

    赵简笑容一点一点放大。

    “我数次听到谣言,说你另嫁,我从没信过,你却被骗了。夫人,你真是让我伤心……”

    “什么?”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的谣言,孟弋惊怒,哪个舌上生疮的活腻了?!

    赵简眉眼间漾着甜腻的笑:“你有天底下最好的夫君,怎么可能看上旁人?那些乱嚼舌根的小人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自然,当日疯了般派人去咸阳打探消息的窘态,是烂在腹中也不会说的。

    哪有恁般自恋的!孟弋赏他一记白眼,这人脸皮太厚了。

    赵简右臂从她背后绕过,再穿出。怕她反应激烈牵动伤口,没敢大动作,只虚虚落在她右侧腰窝。停了一停,察觉到她没有挣扎,又壮着胆子,臂膊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搂了过来。

    孟弋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照他脸上摸去。他心跳加速,浮想联翩,唇缓缓向她唇边凑去,就在这时,头皮传来清晰的痛感。

    “相邦日夜操劳国事,都长白头发了,有碍观瞻,替你拔掉,不用谢。”孟弋指间绕着一根黑亮的头发,睁着眼睛说瞎话。

    赵简大笑拥紧了她。

    怀中人软热的面颊贴在自己心坎上,肺腑盈满她的气息,赵简被挖空多年的心,终于长满了。

    一记轻吻落在孟弋额间,笃定的声音黄钟大吕般荡响在耳畔:“都是我的错,我们再也不分开……”

    孟弋眼神空空的,看着他衣襟上的黼黻发愣。

    “公子,人带来了。”

    院中传来灵辄的声音。

    孟弋支起了头。

    她很快就见到了耷拉着脑袋,一副倒霉样的诸让几人。不,有一人例外,脖子始终不屈地梗着,是许泽。

    赵简的目的是孟弋,只要她不跑,做什么都随她,她要放了这几条蠢鱼,那就放了。

    孟弋苦口婆心叮嘱伙计:“杀不死后胜,这一趟太失败了,带来的货可不能再砸手里。只要不赔,快些出掉。市肆盘都盘下了,总不能白浪费赁钱。快午时了,要开市了,你们赶紧去,卖一天算一天,赚一钱算一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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