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滂渭水向东流去,巍巍宫阙耸然矗立。
章台宫的陛阶已铺了一层白,不时被灰塌塌的脚印玷污,那是匆忙入宫的重臣留下的。
大殿中张起了屏风,生起了暖炉,炉中还添了兰膏香草,暖意融融,与室外的凛寒俨然两方世界。与会的重臣神情肃穆,倒和外面的风雪衬极。大殿鸦雀无声,气氛沉闷压抑至极。侍者膝行于席间服侍,大气不敢出,待酒浆盛满,炉火旺盛,立刻屏息退下,动作整齐划一,毫不拖泥带水,提前演练过似的。
主位上,厚厚的帏帐后,捧着羽觞的嬴政啜了口饴蜜水,不小心发出了“滋”的响声,立时红了半边脸。装作若无其事朝下瞥去一眼,只见冰尊们纹丝不动,仿佛双耳失聪。很好,没人敢挑战大王的权威。暗爽过后,又倍感无聊。这帮老翁翁,正经过了头,死板沉闷,未免太过无趣。他百无聊赖枯坐着,心思飞到了校场,不知蒙恬蒙毅新阵法练得如何了……
“人齐了,谁先说?”
率先打破沉闷的,是群臣领袖,相邦吕不韦。
此言一出,立有人应声。声如洪钟,不是等闲,正是军中山岳,老将蒙骜。
“相邦,老臣斗胆。赵王新丧,赵国上下忙于治丧,我们以吊唁之名迷惑之,趁其不备发动突袭,哪怕攻不下邯郸,也能占有一城一池。有道是,天予必取,相邦何故逆天道而行之?”
今日秦廷朝会,议的便是要不要趁赵王丧期进攻赵国。
赵丹死讯传至西垂,秦国自然是兴奋的,尤其是军方。赵国是东方劲敌,是秦国统一路上最难攻克的关塞。所幸,天籁大秦,从赵武灵王到赵惠文王再到赵丹,赵国国君一代不如一代,在秦军连年不断的猛攻下,赵国疆土日益缩小,国力一衰再衰。赵丹算不上明君,本事不大,骨头却硬得很,历经长平、邯郸两场恶战,仍咬牙与秦国顽抗到底。如今他死了,秦国又少了一个有力的对手,焉能不快?
有吃过赵人亏的将领提议,借吊丧之名,派一支奇兵长途奔袭赵国,打赵人一个措手不及。
蒙骜、王翦几位宿将都曰可,然而,请书递到相邦府,却被退了回来。诸将不解,连番登门讨要说法。吕不韦不胜其扰,索性将此议题搬到朝会上商讨,一次性解决。
殿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殿外值守的郎官许泽时刻竖起耳朵注意殿中动静,万一打起来,他得冲进去保护大王。
军方铆足了劲要驳倒吕不韦,蒙骜打了头阵,接着王翦、蒙武、王龁等重要将领纷纷出言相和,乱杂杂,听得嬴政脑仁都疼了。他恶趣味地看向吕不韦,等着看笑话。从内心来讲,嬴政是很想打这一仗的。在邯郸的时候,赵丹囚了他,把他丢进阴暗肮脏的大牢,狱卒在他的食物里吐口水,老鼠咬他的脚趾头……屈辱早深深刻入心底,时刻提醒他莫忘报仇。赵丹死了,可他还有儿子、孙子……嬴政感到血脉在燃烧,熊熊燃烧的火龙中,他看清了心底的夙愿:灭亡赵氏!
群臣你争我吵,喋喋不休,军方劝不动吕不韦,吕不韦也说服不了军方。嬴政喉咙发痒,他很想吼一声不要吵了,出兵!但是忍住了。老师和李斯都教育他,哪怕再不爽吕不韦,也不兴公然唱反调,尤其是在群臣面前,否则会给人君相失和的口实,给小人可乘之机。
诸将开战的意愿如此强烈,吕不韦会如何弹压?他为何这般强硬?嬴政探询的目光频频张向吕不韦。老师说,吕不韦是一流的商贾,眼光毒辣,绝不做赔本买卖。难道说,他算准了攻赵不能成功?偷鸡不成蚀把米?
“诸君且听吕某一言。”吕不韦沙哑的嗓音猛地拔高,殿中一静。
“诸位将军都是大秦的栋梁,所思所虑,皆为大秦。大秦称霸西垂、震慑山东,所赖者,三军将士也,吕某谢过诸位将军。”
好话谁不爱听,武夫糙汉也不例外。抬手不打笑脸人,相邦客气至斯,诸将领情,不再聒噪。
“可眼下,不是攻赵的好时机。稍有不慎,会弄巧成拙,自食其果。”
众将面面厮觑。
嬴政不屑,危言耸听,故弄玄虚,商人惯用伎俩。看他能吐出什么花来。
吕不韦环顾众人,沉声道:“礼曰: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相歌。周天子没了,可是周礼仍在,这是黔首都懂的礼义廉耻。赵王死了,咱们若恼他,不派重臣吊唁则可;可是去了,却打着吊唁的名义行兵戈之事,不讲道义,趁人之危,不是叫天下人耻笑吗?”
有人不服:“那又如何?一统天下,靠的是兵强马壮,靠的是将士不怕死,而不是虚伪的遮羞布!”
“大秦若要继承周祚,完成大一统霸业,就必须把遮羞布顶在头上。”吕不韦睨眼说话的人,“王龁将军莫非忘了邯郸之战?那时秦国兵不强马不壮?亦或是将士不勇猛?为何围困数年,却始终无法踏入邯郸一步?”
王龁臊得慌,邯郸之战是他毕生的耻辱,悻悻闭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