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的人呼吸声很浅,今夜海面无风也无浪。
出乎意料的,他在没有助眠药的作用下获得了几个小时的浅睡眠。
半梦半醒间,他的嘴唇似吻上那颗痣,柔软湿润,略微有些发烫,那双眼睛紧闭着流泪,纤细的睫毛止不住地发颤,唇间湿濡着苦涩的泪。
凌晨五点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势不算大,但是季夏的公寓临海,海面上密密匝匝的雨滴混杂着海风吹起的波澜,倒有股磅礴之势。
顾安念习惯了早起,他放假时常居伦敦,多雾多雨的天气频繁且没有规律,他在雨声中睡不着,就在室内跑步机上慢跑。正对着一整面玻璃墙,对街不远处的国会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幽灵般虚幻又诡异。
他睁眼时正对着窗外,海面上也有一层薄雾。
不过只要他眼神再挪动一寸,就能看到季夏安静的睡颜。突然他发觉脸上没有了遮挡,惊坐起来。看到茶几上叠放好的口罩和安稳躺在沙发上的季夏。
他的心中悄悄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明状的情感—庆幸。
季夏没有因为看到自己的脸而想到过去,应激性抑郁没有发作,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同时也证明季夏大概率是一点也想不起他了。
短暂的庆幸之后,又陡然生出,好像是一点失落?
他把腿从沙发上放下,并肩靠在季夏身旁,和他一同倚在靠背上,歪着头看着。
他的内心又变得模糊起来,细细密密地包绕着一层层蚕丝。
眼前这个人的样貌和七年前比起来,不过是轮廓更清晰,线条更明朗了一些。一夜过去,下巴上也会冒出青灰色。
他想象过季夏接受治疗后的模样,可能会如释重负、豁然开朗,可能会萎靡不振、灰心短气,可是他最不想看到他变得冷漠。
待人接物时所透露出的关心与呵护,不过是他公式化的习惯,浮于表面的温柔曝于天光下是空落落的外壳。
不愿意给予是一回事,没有又是另一回事。
他对外界抱以绝对的漠视,把自己完全地当作物质之外的存在,无论世界给他痛苦还是温柔,他都伸出手接下,不哭也不笑。好像随时能抛下一切,拂袖离去。
他更坚强同时也更脆弱。
维持现状固然安稳,可是也最残忍。
唤醒部分记忆固然冒险,可也是将他留下的唯一方法。
一场无法预占的博弈。
安全要付出代价,不安全也要付价。
顾安念要让他爱上自己,他曾经说过喜欢,可没有说过爱,这是顾安念的私心。
顾安念在他身旁静静靠了一会,拿起身旁的毯子把季夏的全身都裹住,轻轻地起身离开了沙发。
刚走不到15分钟季夏渐渐醒过来,刚开始以为自己又在沙发上坐到凌晨然后睡去。但是大腿上的压感和余温,以及肌肉的僵硬程度帮他回忆起来。
他伸展了一下腰身,走到阳台上注视着雨幕。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先入为主了,没准沈念只是长得比较像自已的旧相识,他不能靠着几个模糊的片段和感知认定他就是那个人。
就目前来看他对身边的认知也只有,好朋友委托他给混个实习证明,仅此而已。
虽然他没问陈书驰,沈念在国外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回国就业,不过有可能别人是为了找个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也说不定。
他站在阳台边好一会,觉得肌肉差不多放松了,拿起手机准备问沈念人到哪里去了,便听到门外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虚掩着的门被推开,飘进来一股奶香混合着鸡蛋香。
顾安念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扶着墙换拖鞋,弯腰探着头,眼睛笑眯眯地说:“前辈,你醒啦?”
季夏收起手机,向他走去顺手接下盘子,金黄软嫩的玉子烧正冒着热气。
白色的浅口方盘,边缘是深浅不一的蓝色。季夏认出来这是楼下李奶奶家的盘子。
“我想你昨晚在沙发上看到没睡好,早上应该没精神,所以和楼下邻居借了一下厨房,李奶奶特别热情,听说我是来做给你吃的,还和我说了你的口味。”顾安念边解释,便拉着他走到餐桌前,先帮他拉开椅子,然后自己坐到旁边,“她说你一直吃的番茄酱,但是我觉得千岛酱也不错,你可能会喜欢。我在纽约上学的时候,曼哈顿区有一间店喜欢再加一点明太子,口感更好一些。”
盘中的玉子烧被切成适口的大小,排列成一个弧形,千岛酱和番茄酱挤成圆圆的两片。
看起来像个笑脸。
季夏看着沈念在旁边神采奕奕地介绍着,摆好餐具后,他左手撑着脸,微微侧身看他,眼神很是期待。
季夏没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对食物也没什么要求,李奶奶做什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