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终焉,也是苦的终了;苦只属于生,不属于死。
我的文具袋内层放着一把折叠小刀,这个文具袋是弟弟用过的,上面的卡通图案早已漫漶不清。我平时会用小刀削铅笔,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用途。基本上每个学期末我都能领到奖状和奖品,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也正因为这样,每次考试成绩公布前我都无比忐忑。有时我一边翻小说,一边拿小刀往手背上割。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属于什么性质,只是单纯地认为,身上疼的时候,心里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不过我还是多少感觉这么做不太好,在十岁那年的冬天,我决定采用其他方式疏解情绪。于是我去了宋伯伯的店。以前我总是找小说看,而这回,我打算借一本不同类型的书。我的目光在几排书架上徘徊,最后,在最下层那堆积满灰尘的大部头里,我发现了一册《全宋词》,它的表面有一大团黑黢黢的污渍。在帮宋伯伯把店里扫干净后,我抱着那册《全宋词》走出店门,天空中有细碎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天爷爷奶奶去了老干部活动中心参加茶话会,婶婶带着弟弟去了朋友家,叔叔则在外地出差。我懒得炒菜,吃了包泡面当晚饭,把借来的书装进有破洞的双肩包,冒雪走到小区旁边的老礼堂。这座礼堂原本属于一家事业单位,后来单位搬走了,它就被剩下了。有时它被当成展厅使用,但在多数时候,这里是阒寂无人的。我不时来看望它,它那装有罗马柱的走廊也总能给予我庇护。
这天的礼堂灯火通明,展出之前摄影比赛中的优秀作品。我站在走廊里,借着礼堂大窗户透出的光,掏出了《全宋词》。随手一翻,一张小纸片从书里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地上。我把它捡起来,发现是一枚邮票,上头印着“喜上梅梢”的图案,右上角有个不完整的邮戳。而夹着邮票的那一页,有一首被红笔圈起来的词,是郑域的《昭君怨·梅花》:
道是花来春未,道是雪来香异。竹外一枝斜,野人家。
冷落竹篱茅舍,富贵玉堂琼榭。两地不同栽,一般开。
那时我并不了解郑域这个词人,更不清楚南宋咏物词的创作特色。较之前半部分,我对这首词后半部分的感触明显更深。梅树不论被栽种在寒素之家还是权贵之宅,都能绽放花朵;它无法选择生长的环境,但能把握自己的命运。那么,人呢?当我踏着满地碎琼乱玉,离开老礼堂的怀抱时,我这样问着自己。回去后,我坐在厕所里那张沙发上,把折叠刀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最后,我把它放回了文具袋。就算别人眼里看不到我,我的眼里也看得到自己;不论在怎样的境遇里,我都想为自己开出最美的花。
事实上,回到父母身边远比我想象的容易。小学六年级的寒假,春节刚过,叔叔的一位老同学送他两张市里景区的门票,一张成人的和一张儿童的,他本打算带弟弟去,但弟弟和朋友约好了看电影,他就带着我去了。叔叔和我吭哧吭哧地爬上山顶,又坐着滑道从山上下来,我总算鼓起勇气,跟叔叔说想回家看看,叔叔同意了。
爸爸妈妈都在家,家也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他们见到我,问我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和弟弟好好相处,这和以前他们打电话时说的并无二致。我的离开没有改变什么,我的归来也一样。我的寒假作业早就做完了,于是我对爸爸妈妈说,想在家住到开学再回去,他们也同意了。
妈妈在书房的飘窗上铺了一张垫子,我躺在那里,伸手拉上靠近房间一侧的蓝色布帘,再拉上靠近窗户一侧的白色纱帘。这是个可供我藏身的小小世界,一边是海,一边是云。早晨起来,我把窗帘拉开,让平静的海面起浪,把心上的褶皱抚平。我像海上的一条船,漂泊很久之后,回到了港湾。
小学生涯的最后半年,我在学校的语文竞赛中获得一等奖。最后,我以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