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有三间卧室,爷爷奶奶一间,叔叔婶婶一间,弟弟自己住一间。爷爷奶奶的卧室附带一个面积不大的厕所,不过并未投入使用,没有安装抽水马桶什么的,只有几个被包起来的管道口。于是这间厕所就成了我的卧房。因为没有多余的床,而且大点的床也放不进来,婶婶就让叔叔把一张别人扔掉的长沙发搬回来,在上面铺了一床毛巾被。我躺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沙发上,听着单薄的门外传来爷爷奶奶的鼾声,那几个管道口在黑暗中静默地注视着我,就这么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爸爸办妥了手续,把我转到了涵涵弟弟就读的小学。弟弟只比我小几个月,个子却比我高出半个头。有一回他带同学来家里玩,婶婶让我倒几杯果汁给他们送过去。其中的一个男生好奇地打量着我,扭头问弟弟:“你不是说你家就你一个小孩吗?”弟弟喝了一口果汁,面露不屑:“她是我伯伯的小孩,她爸妈不要她了,就把她送我们家来了。”
爸爸妈妈过年时会带礼品来,略坐坐就回去了。他们偶尔打电话给我,让我听爷爷奶奶的话,让我照顾好弟弟,但他们从没问过我,是否乐意住在这里。有一年元宵节,爷爷给弟弟和我各买了一把用木杆制成的手摇式烟花,领我们到小区中间的空地上放。弟弟的那把很快放完了,我的那把还没有解开皮筋。于是他就过来抢我的。一开始我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过了几秒钟我反应过来,也就松开了手。不过他因为用力过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嘹亮的哭声响彻小区上方狭窄的天空,爷爷使出浑身解数也哄不住。婶婶和奶奶很快赶了过来。等到他被婶婶搂进怀里,故事的版本就变成了:姐姐不让弟弟玩烟花,还把弟弟推倒了。于是婶婶和奶奶对爷爷的说法置若罔闻,把我狠狠训了一顿。在这之后,她们一人牵着弟弟的一只小手,带他去公园买糖葫芦吃。我瞅着自己刚才拿烟花的手,掌心上扎着好几根倒刺,还有几处磨破了皮。我蹲在地上,慢慢把倒刺一根根地拔出来。“咋啦,思思?”爷爷问。我抬起头,笑着对爷爷说,啥事也没有。
厕所的面积不够,放不下桌椅,我就伏在厨房放案板的台子上写作业。有一回婶婶来厨房拿弟弟平时喝的奶粉,见我正吃力地把案板挪开,对我说:“有那工夫搬案板,咋不会把菜洗洗切切。”在那之后,每当作业不太多的时候,我就主动给奶奶打下手,帮她准备一日三餐。看得出奶奶很高兴,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渐渐地我一人也能做好一家的饭,奶奶也有更多的时间去外头晒晒暖,跟邻居唠唠嗑。厨房是这个家里最能给我安全感的地方,只要我在忙活,就不会莫名其妙地被骂。就像门后躲着的那把扫帚一样,我尽力不让自己的活动打扰到这里的人,同时又竭力表明自己的存在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一个落着小雨的周末,我正在写作业,爷爷轻轻走进厨房,递给我一本封皮破损了的《红岩》。爷爷告诉我,他有个姓宋的忘年交在这附近开了家租借图书和光碟的店,可以让我免费借书看。
爷爷所说的忘年交我也见过几回,他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截肢了。他平时住在店里,用电磁炉炖一锅牛奶蛋糊,配上馒头和酱菜,就是一日的饭食。送奶师傅每天下午过来,把贴有名签的玻璃瓶放进小区门口的筐子。虽说他的店距离小区大门只有几十米,但已足够他拄着双拐走上好一会儿。在跟这位宋伯伯熟络起来后,我放学回来总会从筐里把他订的奶取出来,拿到店里交给他。有一回爷爷来给宋伯伯送自家晾的地瓜干,结果宋伯伯一个劲地夸我懂事,弄得爷爷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从不认为自己很懂事。虽说我的学习成绩不错,但我在学校没有朋友。当其他女生谈论电视剧,说某人死了很可怜之类的话,我总是把头埋进借来的小说里。一方面,我没看过她们提到的片子,没资格发表意见;另一方面,在当时的我看来,死并不“可怜”。我在书中也总能读到描写死亡的片段,那样的情节非但不令我感到难过,反而会让我产生隐隐的向往。
叔叔爱吃椒麻鸡,奶奶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市场买活鸡回来做。为了不弄脏家里的地板,奶奶总是把鸡拎到车库旁边的下水道口进行宰杀。最初是扑腾翅膀挣扎的声音,以及低沉而急促的哀鸣,接着是一两声尖利的哀鸣。在这之后,一切归于沉寂。等他们把鸡肉分食完毕,我收拾着满桌的骨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鸡被割断喉咙时,不知道有多么怕和多么痛;但幸好它死了,不论是被脱毛、切块还是炖煮,都不会再有知觉。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