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姑娘是想兴师问罪?”林枫眼尾带笑,看她一眼,“姑娘,我的确算准了那废物会遇上你。但他若不沉迷酒色,欺凌无辜,也不会有此一劫。不是吗?”
“难道他自行离开,你还会放过他?”张晚晚眼神如刀。
“自然——不会!”林枫俊雅的双眉一挑,像个有些顽娱的孩童,“不过是让他再多活几天。林某谋划的事情太过重要,又怎容得下他人窥视?姑娘古道热肠替天行道,实在感人肺腑。”
“借我之手,刘晋才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姑娘聪慧。”
“所以你这般汲汲营营百般谋算,是在查莫家灭门案吗?”张晚晚冷静下来,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看林枫,随口道。
果然,在听到“莫家灭门案”几个字后,林枫垂下眼睫神色一冷,第一次对张晚晚露出了遮掩不住的愤怒。
张晚晚挑衅一笑。
楼高风急,几缕发丝拂过眼睛。林枫静静端详张晚晚:
双眸亮而冷,带着明晃晃的刺探之意。长相秀丽可人,亲善无害,内里却像绮竹轩里真正的竹:
光风霁月,不折不弯。
“茶花姑娘,我不过是借你之手除掉一个恶人小喽啰。姑娘大人有大量,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收起情绪,林枫笑得温柔,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美仪态的乐师。
他好生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莫家灭门案里的水太混。小姑娘家,在河边玩两圈还行。要是卷入中心漩涡里,呛了水,哭着求人来救,可是没用的。”
“我做事,与你何干!”张晚晚冷哼出声,反唇相讥,“林公子倒是很喜欢在危墙下走!”
她在笑他不是君子。
“不是君子又有什么打紧的呢。”林枫看着院中那一丛金镶碧嵌竹,笑意浅淡,语气哀伤,“我见过的君子,可全都死光了。”
人痛苦时会是什么模样?肝肠寸断,撕心裂肺?还是涕泪沾襟,哽咽难言?都不是,也许只是一点几不可察的黯然神伤。
“他在这世上只剩下一个朋友了。”张晚晚突然想起小鱼的叹惜。她看着林枫,一时之间没有出声。
“茶花姑娘,你既决意要入这局,不如委屈一下,与我合作吧。”林枫从栏杆跃下,携着冷风走近张晚晚,眼神含笑。
“我为什么——”
“你不想知道你师父的去向了吗?”
几乎是瞬间,踏月的霜刃便逼在林枫颈间。
一道血痕出现在白玉般的肌肤上。
林枫不改笑眼,仿佛那刺痛的脖子不是自己的:“姑娘小心。”
张晚晚轻哼一声放下短剑。
林枫随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擦干血迹。而后走到山茶花前,从花瓶里取出一块木质令牌,递给张晚晚。
“莫云霆——”林枫停顿一下,“莫伯伯死前一旬交给我的,让我有事可去寻这令牌的主人。说她可助我,活命。”
莫云霆,便是那个带着莫家军守卫边境数十年,令北狄秋毫不敢来犯的镇国将军。
张晚晚看着手心。
这木牌不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奇形怪状的芙蓉花,花瓣涂成深深浅浅的红。
她师父名叫——叶芙蓉。
木牌带着茶花和百合香气,张晚晚呼吸变乱,陡然想起了从前。
“师父,我为什么要叫‘晚晚’啊?”七岁的她拿着踏月开始学剑,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就是有些不满意自己的名字,觉得太过温柔,“我应该叫‘张吞日’,或者‘张北辰’才对啊。”
张晚晚在书房里翻到本诗集,读到“闷向酒杯吞日月,闲来诗句问乾坤”,“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两句,虽然半懂不懂的,字也认不全,胸中却生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澎湃之情。
她的名字应该像这样才对,英姿飒爽,豪气干云。
叶芙蓉面色古怪,顿生警惕,好说歹说把诗集从张晚晚手中骗走,一丢一锁,藏进了箱箧之中。
然后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将张晚晚搂在怀里,抚着她的总髻轻声道:“‘春日晚’‘秋色晚’‘为时已晚’,世人多用‘晚’字来表达遗憾。晚晚,你的名字是你那病逝的双亲所取,他们只觉与你‘相见恨晚’,相伴太少啊。”
张晚晚突然悲从中来,含着块糖葫芦的糖衣,哭得泪眼婆娑,红涎三尺,仿若咔血。
叶芙蓉神情慌乱,擎着糖葫芦哄了好久,张晚晚的悲伤和眼泪才偃旗息鼓。
她从此不再提改名。
几日之后,张晚晚拿着一块踏月剑削成的木牌,一脸神秘地献给叶芙蓉,对她道:“师父,我的名字很好听,你的名字是朵花,也很好听。我们两个要互相陪伴着,一起活很多很多年,再也不要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