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本就寒凉,又加上湿衣蔽体,江淮安此时也觉得有些冷,不禁仰面咳嗽了一声。他强忍着身上的寒意去捡地面上的油纸伞,却见已人先他一步将其拾起,并为他撑于头顶。
雨线如帘,江淮安微微睁大了眼睛,才能看清对面之人。那人一副小厮打扮,身段微高,他正对面还停着一辆马车。
“公子,我家家主愿意送你一程。”
江淮安望前方的那辆马车看去,正见得车帘被拉起,与车上之人目光交汇。
慈悲面目,菩萨化身。
一看到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江淮安不由心底发颤,一个名字在他心头呼之欲出——苏文渊。
苏文渊,康定三十年的进士,陆正的门生兼同僚,而今的内阁此辅。前世陆家的没落以及江淮安与陆晚之间的悲剧结局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江淮安勉强才稳住了心神。他微微敛容,向那名小厮道谢:“有劳阁下了。”
小厮连忙摆手,笑道:“公子客气了。要谢就谢我家家主。家主心慈,行至中途,忽见公子陷入困境,因而决意相助。”
说着,他又做了个“请”的姿势:“公子,请上车吧。”
江淮安任由小厮搀着上了马车,与苏文渊共坐一榻。
“今日多谢苏大人相助。”
“你认识本官?”苏文渊微微诧异,侧目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
“大人菩萨心肠,出了名的和善,燕京城中谁人不知晓大人的贤名。”
闻得此话,苏文渊眼角的笑意更深,不似方才刻意的伪装,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满意。然而他仍是做出一副谦卑的姿态,笑着摇头:“哪里哪里,为天下万民谋得福祉,是本官的本分。不为名声,只求一个无愧于心。”
不为名声,只求一个无愧于心。
这本是陆正毅然推行赋税变革时所说的原话,如今被苏文渊信口捏来以现实自己的贤良,当真是让人有点膈应。江淮安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再次笑着开口:“不管如何,大人确实是这燕京城里不可多得的贤臣。”
“若论贤德,我尚不及恩师万分之一。我所作所为,皆受恩师教导,怎配得一‘贤’字相称。”
因为苏文渊曾是陆正的门生,故而他为官入阁后,为显示自己对陆正的诚心与敬意,仍对陆正以“恩师”相称。
世人总以为人只有一张面孔。实则不然,人有千面。菩萨面孔,亦有可能是魔鬼心肠。
若不是此刻必须得与苏文渊虚与委蛇,就冲他方才那副沉吟自谦的姿态,江淮安真想给他拍手叫好。然而他只是继续称赞着对面的内阁老臣:“苏大人过谦了。您与陆大人各有千秋,都是大齐的圣贤!”
“提及恩师,”苏文渊微微眯起眼,忽地话锋微转:“本官记得,你好像是今年春闱的会员。恩师非常欣赏你的策论,亦看重你的才华,本想等你入仕后对你加以栽培。却不想……”
他停下话头,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语气似是颇为困惑:“你怎么就进入了北镇抚司呢?”
为何入北镇抚司?为何入诏狱?
这些类似的问题,邓则明问过,建宁帝问过,陆正也问过。而今苏文渊也问他。
江淮安每次的回答都非出自真心,而是在经过认真审度当时的局势后,才顺着每个人的心思加以应答。然而,说实在的,他几乎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
他一时之间忽然忆起陆晚那天清晨冲着他笑的模样,还有那个轻柔的轻吻。
为阿晚,也为天下。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原本起伏不平的心情莫名镇定下来,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说:“为了想保护一些人。”
“哦?”苏文渊也许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回答,面上浮现出几丝错愕,旋即又恢复如常,饶有兴趣地问道:“保护谁呢?做官不照样可以护好自己的至亲吗?”
江淮安摇摇头,无奈道:“大人有所不知,我曾经得罪过燕京城的一些望族子弟。若只为文官,纵使深得陆首辅厚爱,以我绵薄之力,依旧难与那些贵族抗衡。唯有寻得陛下庇护,我才心安啊。”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比起文臣的名声,你更需要皇权的庇佑?”
这一声问话,不同于方才的慈和,反倒是多了些深沉与试探。
江淮安依旧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应道:“江某不敢欺瞒大人。”
“江某不过一介布衣,命若蝼蚁。若与那些贵族子弟针锋相对,无异于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江某只得寻求陛下庇护。”
不知是哪一句话感触到了这位年老的阁臣,苏文渊脸上的笑容竟不复存在,一时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