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过了两个月，照片上的叔叔来找妈妈了，我们就知道妈妈她们出事了。我的世界坍塌了，我哭着冲出家门要找妈妈，叔叔把我拉回来、把我搂在怀里直抹眼泪。叔叔当天就去派出所报了案，第二天他就走了。他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钱和他的地址，要我以后在困难的时候去找他。

    这件事情很快惊动了整个县城，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每天都跑到家里来哭天抢地的要我们还他们的女儿。外公的脾气变得更暴躁了，他用扁担把他们都赶了出来，有几次还动了菜刀。

    在学校里，过去的灾难变本加厉地重复在我身上。那些丢了姐姐和没丢姐姐的学生都恨我入骨，他们叫我野种、婊子养的，人贩子养的！还有很多无法用书面语写出来的脏话。他们朝我扔砖头，追着我打，一群男生把我按在地上使劲地揍我、踢我。我全身伤痕累累。我怕去上学，外公偏要我去上，他骂我没出息，他把我挟持到学校，我在他腋下拼命地挣扎他就揍我。

    每天我的身上都要出现新的瘀斑和血肿，每天我都在恐惧和忧愁中度过，不仅仅是为自己，我自己受到的惩罚算什么？我的亲爱的妈妈，你在哪里啊？

    后来听到拐卖人口的案件越来越多，好多案件都是人贩子把自己老家的姑娘骗走，我也渐渐怀疑上了妈妈，为什么她只带姑娘不带男人？我的疑心从那时开始养成了。这疑心一直用到了你的身上，我的妻。你们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两个人，我的亲人！人在要死之前，会出现回光返照，现在，经过了这么长时期的糊涂之后，我什么都明白了，清楚了，我像小时候那样清醒，这是不是我的理智上的回光返照呢？

    上了初中换了新的环境，虽然没有人再打我了，但我依然抬不起头来做人。并且，家境越来越穷了，外婆又开始没日没夜地纳鞋垫了，外公起早贪黑地挑蜂窝煤卖。虽然有时他们要用很难听的话骂我，但他们的辛劳全是为了我。他们节衣缩食，就为了供我读书。

    高一那年，外公挑蜂窝煤从梯坎上摔下来扭着了腰就再也干不了重活了，我接下了他的担子。由于挑煤只利用了放学时间，我每天挣的钱少得可怜。我想辍学另谋生计，外公把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不准！”他瞪着眼睛对我喝道。后来他就卧床不起，他得的是‘饿病’和‘想死病’。他不想成为累赘，我跪在地上求他吃饭他也不肯。不久，他就去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乖孙儿，你妈妈好苦哇！”说完，他的眼睛就瞪直了，泪珠却慢慢从两个眼角处爬出来搁在那里。你相信吗？人死了之后还会哭？他留给我的这一句话，到底要比我此刻在此向你做长篇累牍的末日呻吟精要多了。在那一刻，我完全明白了我的外公，也彻底原谅了他。外婆哭瞎了眼睛，同时，她也患上了跟外公相同的病，不久，她也跟外公去了。

    我关上家门，离开学校，我的计划就是：一边挣钱，一边读书，一边找妈妈。

    我要进大学，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凭我的名誉和声望，在中国大陆掘地三尺把妈妈找回来！

    我气吞山河，忘记了我自身的渺小卑微、我所遭受的欺凌和我的耻辱的身世，因为我要远走他乡，把过去的苦、跟我未来的生之间全部斩断！那一定是汉高祖刘邦撤除栈道、暗渡陈仓、夺取咸阳的同一种手法。他年，我回来之日，必将是我声威赫赫、耀武扬威之时！

    但一只小蚂蚁，就算走进皇宫还是一只小蚂蚁。

    我的妻，这就是我当年还敢向你坦呈的身世。

    我的妻，我好累啊，天已经亮了，让我在白昼的光中拥着你入睡吧！

    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