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不愿陪爸爸,要我天天陪着他,无论到哪儿我都乐意。”她顿了下,既而又道:“凌家我是不会去的,我还有这个自知之明。就算他敲锣打鼓地来接我,我也不会去了。”她扬起脸来,红湿着双眼,失魂落魄地吐了一口气,又道:“每个人都渴望衣锦还乡。项羽落难宁肯送命,也怕丢了面子回去再见江东父老。在老家,没有人认为我不会有出息。凌氏集团、以及商界给我的荣耀也太过丰厚。我的爸爸因为我的成功也整天乐哈哈的。我的爸爸……”她突然泣不成声。“我的爸爸,在这之前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已过去大半年,那时,他是多么精神啊!转眼间,我就一无所有。爸爸为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自己也搭了半条命进去,形骸俱无,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们一家三个人,就我妈妈精神些,但她也是强撑着的。为了我和爸爸,她操碎了心!她的头发也白了许多,皱纹好多好深,她好苍老。她从不显老,见过她的都说她最多不过三十来岁。现在看着,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了。那些一直比不过我的人,就是被人认为最没有出息的我们老家的待业青年,他们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各自忙碌着各自的生计,风调雨顺的,过着平平静静的生活。一家三代,老的带孩子,年轻的忙赚钱,大家和和顺顺、尽享天伦……”
“这些东西,你将来都会有的。你先不要羡慕旁人。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不定,人家还在羡慕你呢。”
“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爸爸最想带孙子,在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他就在幻想了。”
“医生的话就准了?医生经常对病人说:你患的是绝症,顶多拖半年。人家却偏要活上好几年,甚至活到老死。就算他说得准,有凭有据,但医学发展得这样快,说不定再过两年就有这方面的研究成果问世,谁能料得定以后的事呢?”
“你这样苦口婆心地安慰我,我倒显得是无病呻吟了。今天晚上我就不挨着你睡了,我想陪他们一起睡。你见了不要笑话,我出来以后最想的就是像小时候那样挨着他们睡了。”
“随你的便好了,只是不要太挤着他们了。”
“不会的,我的身体,我感觉,”她虚弱地苦苦一笑,就又道:“用一根绳子就能担上了。”
“那是小龙女的本事。睡不好就过来。”
“嗯。”
“还有,最好去弄点东西跟他们一起吃。他们今天晚上也没吃多少,怕也饿了。”
“你要吃吗?”
“你不管我,我不饿。你要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他们睡着了都要笑醒的。”
于是,她的纤弱的身躯载着万千的愁恨无声无息地飘出去了。没多一会儿,我就听见了从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微波炉的电流声,还有它的停止工作的提示音,‘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她的精神,显然是急转直下了,好似离奄奄一息不远了,但她的念头还是挺‘上进’的。
她不幻想凌宇晨了,却想生儿育女享天伦,她想跟谁享天伦?
要是旁人见了,定认为她善于见异思迁、变情负心。
就算她善于变心又怎么着?难道女人就非得要等男人先变了,自己才能痛心疾首、认命般地跟着变?
难道女人就该‘守’么?守到男人变么?那些个什么‘守寡’、‘守活寡’甚至‘守死寡’,不都是女人的‘守’?
男人有‘鳏夫’,却不能用‘守寡’、或者依葫芦画瓢、极便宜地创造出‘守鳏’这样的词语来特指他们的‘守’况。可见鳏夫虽有,却不在‘守’。至于在守的有没有?也许有,也必定非常稀有,所以我们的祖先也懒得动这个脑筋特特地为他们造词了。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死‘守’之士少之又少。男人的变心与女人的恒心历来久也。
到如今,处处讲究男女平等,在没有人为男人再造‘守’词、弥补民族语言千百年来的疏漏,更是为了追加表彰大男人们‘守’德的情况下,女人就得放低姿态,把‘守寡’、‘守活寡’、‘守死寡’这些过分吹捧自己的词语主动抛弃,这样才能显示平等嘛。
幸而我素知她的为人,也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我是她的好朋友,我很爱她,就算不是好朋友又怎么着?你看看那些翻小说的读者,看影视剧的观众,跟故事里的主人翁有什么关系?不也会随着剧情的发展而为主人翁的处境亦喜亦忧?一颗心儿跟着七上八下的活蹦乱跳?就算主人翁在搞非法犯罪的勾当,甚至于破坏国际和平搞间谍活动,大家在此时不也完全失去了是非观念,竟会担心主人翁会一时失手、惨遭横祸、甚或招来正义的力量或者法律的严惩?而当主人翁最终得逞所愿,在这时,大多数都得到了一笔终身享用不尽的不义之财,从此走上康庄大道时,大家伙儿不也要拍手称庆吗?所以,不能指责我的是非观念因人而异,谁有资格指责我?
我的好朋友变心了!她向来如此,不等对方请她下岗——她从不被动!但她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