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想来。
可手机里那条“你要是不来我就在朋友圈发你高中穿校服跳舞的视频”的威胁太精准,精准到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于是她来了,拎着包,嘴角挂着笑,像所有刚走出校园的女孩一样,试图用得体掩饰内心的游离。
人声太密,笑声、碰杯声、音乐声绞在一起。她侧身绕过一组交谈的人,视线被中央那座三层香槟塔挡住。塔身晶莹,最顶端的酒杯还晃着微光。她记得这塔,高中文艺汇演后台,她也是这样绕着它走,生怕碰倒。那天陆沉言站在钢琴旁调音,她站在幕布边偷看,两人隔着十米,谁也没说话。
现在她又在躲。
不是塔,是露台方向那个挺拔的背影。
她只瞥了一眼,心就沉了半拍。那人站在玻璃门内,侧脸轮廓被暖黄壁灯勾出一道冷线。剑眉,高鼻,下颌收紧。她曾用铅笔在笔记本角落画过无数次这张脸,从十六岁画到二十二岁,一笔没敢落下。
她停下脚步。
服务生端着托盘从她身边掠过,金属托盘边缘擦过她的指尖,冰得她一颤。她攥紧包带,指甲掐进皮革。不能过去,也不能退。她站在人群边缘,像被钉住。
“沉言学长,你听我弹那首《雨夜》了吗?”女生的声音从露台传来,带着笑意,“你说过会来的。”
林星晚屏住呼吸。
“我录了视频发你邮箱了,你没回……但我留着你的领带夹。”女生轻笑,指尖一抬,缠着一枚金色枫叶造型的金属物件,在灯光下转了个圈,“你说它不值钱,可我觉得,比什么都贵。”
林星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枚领带夹,她见过。高三冬天,陆沉言参加市模联,穿了那套深灰西装,她借他橡皮时,不小心碰到了领口。金属冰凉,叶形精致,他说是母亲送的成年礼。
她当时笑着问:“为什么是枫叶?”
他低头看了眼,声音很轻:“因为秋天,总让人想起你。”
她没再问。
后来那枚领带夹再没出现过。就像他本人,一夜之间从南城消失,没电话,没短信,没告别。
她攥紧了包里的耳环。银杏叶的脉络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她转身想走。
高跟鞋卡进地毯接缝,身体一歪,下意识伸手扶桌。指尖触到冰凉托盘,借力稳住,可裙角却被脚跟勾住,踉跄中撞上了香槟塔底座。
第一杯倒下时,她听见自己倒抽一口气。
酒液顺着塔层倾泻,像一场微型瀑布。第二层崩塌,第三层倾覆,玻璃碎裂声清脆炸开,人群瞬间静了一秒,随即哗然。
“谁啊?”
“天,这塔可贵了——”
“是不是喝多了?”
她站在原地,裙摆已湿透,酒液顺着小腿往下淌,黏腻冰冷。她没低头看,只是慢慢站直,手指死死掐住包带,指节发白。
记忆却像暴雨冲进脑海。
高三最后一场月考结束,暴雨如注。她抱着伞在校门口等他,等那个说好要一起复习物理竞赛的人。雨越下越大,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转入语音信箱。最后一条语音她说:“陆沉言,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讨厌我了。”
她没等到他。
第二天,班主任宣布他转学出国。没人解释,没人通知。她站在空荡的座位旁,看他桌上那本《飞鸟集》还翻在第37页,书页边角卷起,是他习惯的折法。
她把书放回抽屉,转身时撞倒了讲台边的水杯。
水漫过地板,像今晚的香槟。
“林星晚?”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浑身一僵。
那声音低而沉,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雨幕走来。她没敢回头,只是攥紧耳环,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是你吗?”
脚步声靠近,皮鞋踩在湿滑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声。她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落下来,像一片无法回避的暗云。
她终于转身。
陆沉言站在两步之外,西装笔挺,领口平整,可那枚枫叶领带夹不见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
“你……怎么在这儿?”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围人还在指指点点,服务生慌忙清理残局。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我只是来参加朋友生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不小心碰倒了塔,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