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坐在赤兔马上,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人。
须发凌乱,满脸尘灰,那双总是透着精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疲惫与恳求。
心中蓦地一揪。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昔日恩情历历在目。可军令状已立,誓言已发,他关羽一诺千金,又岂能因私废公?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平:“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丞相多时。”
……
曹操心头一紧,却仍强自镇定:
“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言为重。”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恳切,目光紧紧锁在关羽脸上。
关羽沉默片刻,缓缓答道:
“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然某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以报之。今日奉命,岂敢为私乎?”
“……”
“云长可还记得五关斩将之事否?”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
“吾非但没有追赶,还特意传令各关放行。这些……将军难道都忘了吗?”
……
关羽沉默了,他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曹操见关羽闭眼不答,连忙续道:
“古人言,大丈夫处世必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之理,难道今日忍心杀害故交?”
他说着,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又强扯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苦涩而脆弱,在沾满尘灰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
关羽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曹操那含泪带笑的模样。
往日的枭雄气概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哀恳。
……
他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张脸。
……
曹操见他如此情状,心知他已动摇,索性将戏做足。
他仰起头,望着那一线天光,缓缓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既然…将军不肯饶恕,我愿下马……束手就擒……”
这话一出,关羽猛地转过头来,眼中尽是震惊。
曹操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继续说道:
“只是……但愿将军放过手下兵将。他们……”
说到这里,他竟真的落下泪来,
“他们都跟随我多年了……我……”
话未说完,只留下压抑着的抽泣。
他身后的将士们听到主公这样说,一个个也都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
“我的天呐,这拿捏的死死的。”
逄佰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下暗道。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关羽,见他双目紧闭,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又望向不远处的关平,对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逄佰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必担心。
见逄佰神色平静,关平也稍稍安心了些。
他收回目光。
曹操这出戏演得确实感人,只可惜哭技还差了些火候,没有刘琦哭的那种真情实感。
……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样让关羽于心不忍放走他的呢?……
“云长——!!”
一声悲呼打破了寂静——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位先前衣不蔽体的将领此刻已卸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悲怆的脸。
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眉头紧紧蹙着,尾端向下撇去。
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唤着“云长”。
字字泣血,令人闻之心碎。
他身后的残兵们也都纷纷放下兵器,齐刷刷跪了下来,哀声唤着“关将军”。
关平定睛一看,那将领不是别人,正是与父亲有同乡之谊、更有救命之恩的张辽。
他心中暗叫不好,父亲最重情义,见到这般情景,怕是再也硬不起心肠。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逄佰身上,急切地望向他。
眼下以自己的身份是无权干涉军令的。
但逄佰不一样。
他现在就算只是诸葛亮临时命令的监军,他也同样有权利干涉,只要他下令,父亲就不会。。
……
他望过去,只见逄佰先前那漠然的神色,此刻不知为何竟也染上了一丝不忍。
“……”
“云长——!!!”
张辽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更是凄楚难当。
关羽沉默地立在马上,内心早已天人交战。若是此刻有人能听见他的心声,只怕会听到他肠子都悔青了——
悔不该立下军令状,恨自己下不去手,更恼自己若是真下了手,只怕此生都难以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