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带上百姓,多有拖累。莫如……令其自行逃命。。”
刘备霍然转头看向孙乾,眼中满是惊讶,随即那惊讶便沉了下去。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量: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贵,以民为本,以民为重。君轻而姓贵啊。。”
……
众人一时噤声,各各心头滋味复杂。一时竟无人能言,只垂手沉默站着。
诸葛亮的目光扫过众人,羽扇在手中稍顿,转向刘备,神色平静如常。
“主公,”
“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者同去;不愿者留下。”
……!
刘备几乎是立刻就回了头,眼睛顿时亮了:
“好!便依军师之意!”
……
逄佰在人群后看着诸葛亮的沉静的侧脸,默默叹了口气。
哎…军师失策咯。。
……
告令传遍樊城街巷时,诸葛亮正立在城头。
他看着派出去的军士穿梭在灰扑扑的瓦檐间,一声声呼喊撞在湿冷的空气里。
“曹兵将至!有愿随刘使君的,过江去襄阳避难哪——!!”
“有愿随者——一同过江避难啊!!”
“跟随刘使君去襄阳哪——!!”
……
起初是零星的应和,很快,整座城像被投了石子的深潭,彻底翻腾起来。
门板吱呀作响,人影从低矮的屋舍里涌出,汇入大街小巷。包袱卷、锅碗瓢盆、牵着孩子的妇人、挑着担子的老丈……沉默或哭喊着,汇成一股浑浊而浩大的洪流,朝着城门、朝着江岸的方向奔涌。
脚步声、呼喊声、孩子的啼哭声、锅盆碰撞的叮当响,混杂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呼呵,就这样,在身下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
诸葛亮沉默地皱着眉,扶着城垛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
他算过人心向背,却未曾算到会是如此。
说是自愿,可眼前这扶老携幼、争先恐后的景象,分明是整个樊城将身家性命都系在了“刘使君”这三个字上。
……
他自持通晓天时地利,却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主公所追随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有着什么样的力量。。
……
城下,刘备已将手头能调动的军士尽数派出。甲胄鲜明士兵挤在百姓的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又不可或缺。
他们或帮着扛起沉重的家当,或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人,更多的则挤在江边,呼喝着维持秩序,指挥着有限的船只往返于浑浊的江面。
……
小船在岸边挤挤挨挨,每一次靠岸,都引来一片带着哭腔的争抢。
人们推搡着,哭喊着,把怀里的孩子、肩上的包袱奋力递上摇晃的船板,再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也塞进去。
泥水溅满了裤腿,沾湿了包裹,仓皇写在每一张沾着雨水和汗水的脸上。
天空愈发阴沉,细密的雨终于飘落下来,不大,却足够冷。
泥泞迅速吞噬了道路,百姓的脚步在湿滑的土路上拖出杂乱的印痕,又被后来者踩踏覆盖。队伍在雨雾中艰难地向前挪动,像一条负伤而沉重的巨蟒。
……
诸葛亮下了城头,他跟着主公站在靠近江岸的一处土坡上。
雨水打湿了众人的鬓角,坡下不远处,人群正推挤着通过。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脚下猛地一滑,惊叫一声,整个人朝泥水里扑去。
……
刘备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手臂微抬。
然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旁边伸过几只手,七手八脚地将那妇人扶了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泥浆,只紧紧搂了搂怀中被吓哭的孩子,便立刻被后面涌来的人流裹挟着,踉跄着继续往前奔去,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和人潮里。
……
抬到一半的手缓缓垂落。
他看着眼前这片在雨水中挣扎前行的、望不到头的队伍,看着士兵们嘶哑着喉咙维持秩序,看着小船在江心吃力地摇晃……
……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想为他们做的很多,能做的,却那么少。。
……
雨下得没完没了,空气里一股湿重的土腥味。
逄佰骑在那匹高大的枣红马上,雨水顺着马鬃往下淌,把皮毛打湿成一绺一绺。
他不喜欢这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
他尽力帮着指挥眼前这片混乱的人群。
渡口挤满了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赶着牲口,黑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