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逄佰绕着这片清冷的山林走了好大一圈,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兜了个大圈往回走。远远望见那处亭阁,茶烟似乎淡了些,人声也低了下去。
他绕到后侧一处供仆役行走的偏廊,找了个正在廊下小炉边取暖的小仆,厚着脸皮上前讨了口热水喝。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这场景何其熟悉。
他当时是怎么贴上诸葛亮的?
用的就是这招。——假装风尘仆仆的旅人,“不经意”地经过诸葛亮的田庄或草庐,然后“恰巧”口渴难耐,上前讨水。
借着喝水的由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窘迫,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这有没有活计能让他挣口饭吃。
他记得很清楚,当他报出自己名字时,诸葛亮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除了考虑,还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审视和玩味。
不过诸葛亮当时并没多问,只温和地笑了笑,留他在庄上做些杂活,但那份若有若无的观察,逄佰一直能感觉到。
此时,熟悉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清朗温润,穿透清冷的山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落在他耳中。
“逄佰。”
逄佰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诸葛亮已从亭阁中走出,正站在一株虬枝盘曲、挂着冰晶的老梅树下。
那位对弈的道友不知何时已离去,空余石案上残存的茶盏与未收的棋局。
山风掠过亭檐,卷起几缕未散的茶烟。
“先生。”
逄佰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诸葛亮含笑望着他走近,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枝桠,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寒地冻,莫要独自在外久站。来,”他侧身示意亭中石案,“手谈一局,暖暖心神。”
……
草庐里下下得了,在外头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但逄佰还是依言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冰沁沁的石头把他冰的立了一下。
棋盘上黑白交错,是副未竟的残局。
诸葛亮随手将几颗散落的棋子归入棋笥,动作从容不迫:
“你执白,先行。”
……
行吧,反正怎么下都是输。
逄佰拈起一枚白子,指腹感受着冰凉的玉石触感。
他的棋艺是阿竹那半吊子“教学”的成果,仅限于知道规则,算路布局一概谈不上。
他落子全凭感觉,东一下西一下,有时差点下成五子棋。反观诸葛亮,落子看似闲适,实则脉络清晰,逄佰刚觉得占了点小便宜,转眼就被对方不着痕迹地围困、提子,快得让他反应不及。
几局下来,倒也输得干净利落。
逄佰盯着自己棋盘上那几颗孤零零、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白子,再看看对面厚实稳固、连绵成势的黑阵。
……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下对面。
先生神色平静,正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摩挲着一枚黑子,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落子,而非连杀了他三盘。
……
多大的人了,欺负一个臭棋篓,太坏了。
又输了一子,眼看着一条小龙即将被屠。
逄佰看着自己那明显处于劣势、毫无生气的棋局,陷入了沉思。
良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你让让我呗……”
……
啊这死嘴。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怎么盘活这把棋。
诸葛亮并未回应那句小小的“求饶”,只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这地方……好像没什么用?不对,肯定有诈。
他温声道:“胜负之数,原在其次。观棋如观人,落子之间,可见心绪浮动,神思不属。”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亭外覆雪的层峦,仿佛不经意地问起,
“方才见你独自在山径徘徊许久,似若有所思……可是这深冬雪景,别有触动?或是看出了什么寻常人易忽略的……‘奥妙’之处?”
……
大雪天能看出什么奥妙……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小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岩石分布和哪条小路能最快绕回亭子。。哦,外加冻麻的脚趾头。
“先生说笑了!这么大的雪,小子就是闲得发慌,胡乱逛逛暖和身子,这白茫茫一片,哪有什么值得跟先生讲的景致……”
“无妨,”
诸葛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闪烁的眼神,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