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湖红锈
    十二月的尾巴,陛下常诏我进宫。

    我们隔着约莫三个壁炉的距离遥遥相望,然后谈上一整夜。当然,多数情况都是他说,我听。

    他的眼睛早已经混浊了,是经历了权力与岁月后的腐朽。

    我无法理解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年纪大犯了昏病,也许是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想从流着相同血液的王子公主中挑一个和自己相似的继承人。

    我该祝贺他,选中的是我。呵呵。

    虽然我不太喜欢宫殿里腐朽的空气,但也无法否认,陛下此举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少好处。

    至少,终于没有麻烦找上门了。如今四处人心惶惶,平日里娇纵的王子公主们被他毅然处决奥鲁斯和哀弥亚的暴行吓了个透心凉,大臣们碍于我如今得势,更不敢轻举妄动。

    太棒了。

    原来,权力是这么美妙的东西吗?

    而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里,我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和陛下维系父子感情,以及跟着老师习术上。

    但赫洛斯老师似乎依然不愿对我敞开心扉。

    这不好,这不好。

    我盯着他的红发,想。

    蓝宝石耳饰又轻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用羽毛笔敲我的脑袋。

    “哎呀,老师!”被抓包了啊。

    “上课的时候不要分神,殿下。”他又把头低下了。

    “知道了……”我讪笑,眼珠子转了转,试图转移话题,“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

    “你教了我这么久,觉得我怎么样?是你想要的王子学生吗?”

    “……”他又一次抬起头,眼眸沉静,像凝固的绿湖。“怎么突然这么问?”

    “突然有点好奇,老师你就告诉我吧!”我拽拽他的袖子。

    “不是。”

    “啊?”

    这么直白?

    “你不是我想要的仁爱、知礼、识势且知识渊博的王子学生。”

    “但……”他迟疑了。

    我抓住他白皙的手腕,“但什么?”

    他手腕朝里一转,巧妙地抽了回去。

    “但,你热忱,直率,有在他们身上见不到的好奇心和上进心。你不知道贵族的二十八种步态,却知道冬日的雀儿何时休眠,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子,我却无法否认,你是特别的。”

    特别?我?

    “不过,这话可不能告诉别人哦。”他食指竖在唇边,冲我狡黠地一眨眼,“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独属于,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有什么东西泛起了淡薄到可以微乎不计的涟漪,我不知道。

    “我不会说的!”

    “好孩子。”他笑了,午后的风自身后涌来,亲吻他的红发,在脸颊上荡开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愣住了。

    “别发呆呀,老师也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什么事?”

    “前天刚学完近二十年的历史,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怎么突然拐到学习去了。

    “那就好。你觉得——”他忽然凑近我,凝固的绿湖在我眼前放大,裹挟着簌簌白雪,“当今的西罗德斯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