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监把厚厚一叠文件放我桌上,“对方律所催的很紧,话里话外嫌我们效率低。”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总监,这德文原件和他们的中文译本,我怎么越看越像在玩‘大家来找茬’?”
“关键地方总有那么点…微妙的差异。”
“所以才是‘关键’啊。”陈总监意味深长地敲了敲桌面。
“长城石化第一次涉足国际氢能合作,多少眼睛盯着。”
“技术部那边被德方新设备图纸吸引到了,所以我们法务的弦,得绷紧点。尤其你提过的那个‘永久授权’条款。”
我立刻翻到那份烫手的附件三。
技术部的王工、采购部的老李、还有德方代表施耐德先生和他的华裔律师克劳德,围坐一桌。
我和陈总监代表法务列席。
投影上是那份争议条款的放大版——德文原文和中文译本并列。
“林小姐,”克劳德律师笑容标准得像个模具一般。
“贵方对附录三的顾虑,我能理解初次合作的谨慎。”
“但请相信,这只是一项标准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确保合作成果的明确归属。”
“‘永久性、排他性授权’的表述,在国际技术合作中非常普遍,是为了避免未来可能的权属纠纷。”
施耐德先生点头附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Ja(是的),林女士。互信是合作的基础。”
“我们带来了最先进的技术,当然需要…嗯…适当的保障。”
王工和老李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吭声。这技术上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我把面前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德汉法律词典和几份国际技术转让案例推了推。
“施耐德先生,克劳德律师,感谢贵方的解释。”
“但基于对德文原文的逐字比对和国际技术转让的通行规则。”
“我方认为贵方中文译本对‘unwiderruflich und ausschlie?lich’(不可撤销且排他)的翻译是准确的。”
“但‘zur Nutzung und Weiterentwicklung in allen Anwendungsgebieten weltweit’(在全球所有应用领域的使用及后续开发)这部分,译文弱化了‘后续开发衍生技术’的归属权界定。”
克劳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林小姐的德语水平令人惊讶。”
“不过,‘所有应用领域’本身就包含了后续开发的空间。这是行业惯例。”
“惯例不等于合理,更不等于合法。”我指尖点在案例集上的一份欧盟法院判例摘要。
“我方尊重惯例,但更尊重合同条款的清晰无歧义。”
“贵方译本将原文中‘Der Lizenznehr erkennt ausdrücklich an…’(被许可方明确承认…)后面对贵方原始技术专利‘ewige Vorrangstellung’(永久优先地位)的表述,完全省略了。”
“这导致译本只强调了长城石化的授权义务,却模糊了贵方原始专利在后续开发中的永久控制权。”
“这不是‘互信’,这是单方面设置的不对等条款。”
会议室骤然安静,施耐德先生皱起了眉。
克劳德律师不禁皱起了眉头:“林小姐,技术合作的复杂性,有时需要一些…灵活性。”
“过度咬文嚼字,可能会阻碍宝贵的技术引进。贵国不是正提倡‘开放创新’吗?”
陈总监这时沉稳地开口,字字清晰:“开放创新,不等于放弃底线。”
“克劳德先生,技术的引进是为了消化吸收再创新,不是为了给自己脖子上套一副摘不下来的枷锁。”
“贵方原始专利的‘永久优先地位’,意味着我方未来在该技术路径上的任何突破,都跳不出贵方的手掌心。”
“这不是合作,这是技术殖民。长城石化要引进的是技术,不是‘太上皇’。”
他转向王工和老李,“王工,核心技术攻关的辛苦,你最清楚。”
“这样的条款,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自主研发的团队该站在什么位置?”
“老李,采购的每一分钱,都是国家的投入。买回来的东西,自己不能真正做主,这钱花得值吗?”
王工脸色变了,看着图纸,再看看那份合同。
最终用力摇头:“陈总监,晓阳说得对!这…这霸王条款不能签!核心技术让人捏着命门,我们还搞什么自主创新?”
老李也沉声道:“张总那里我去解释。这风险,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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