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老有人吹那些年轻演员什么情绪浓烈,转换得厉害,其实他们只是无法做到把一个个情绪清楚地剖析出来,再精准地表现,他们所做的只是把情绪杂糅在一起而已。
但喜儿是个心智还不健全的未成年人,她这样瞎跑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这条路,她这样挣扎只是本能驱使,她一步一个摔跤地去够那条逃跑的路。
她的急促是想起父母尖利刻薄话音的那种急促:“读书?你弟奶粉都没有了你还想着读书?”
她爹闷不吭声地劈着柴,冷不丁说一句:“你在学校能考多少分?没考前十学校不资助你吧?”
其实没有,学校连资助前十的这种政策都没有,可是喜儿心里还是浮现出恐惧,她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眼里该看到的是成年人柴米油盐酱醋茶里的那种辛酸挣扎悲苦,可是她还是被如此简单的一件小事困着。
成年人的脸,和眼里的那种稚气,世界太狭窄逼仄导致她也生出那种小小的,一点小事都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形成剧烈反差。
陆执明感到她身后虚幻的黑夜都成为绊住她腿的黑色森林。
太厉害了,靠情绪就把前置情节的那种设计,和这个情境下,喜儿心里看到的那种阴森氛围表现出来了。
她害怕。她害怕父母的逼问,害怕他们发现借口的失望与严厉,害怕老师不肯配合自己撒谎,害怕到了学校同学们还是用好奇但是伤人的目光看着她,害怕有一个老师还是在她去找老师的时候好奇地问:“廖老师,你班这个还是没交费啊。”
其实只是几十块钱而已。
靠近教学楼了,这么长段镜头陆执明一声没喊停,喜儿看到有人,脚步慢下来,气还在喘着,脸上已经精准浮现出恐惧和犹豫。
她知道这部戏的精华在哪里。这就是陆执明说的,演员是要有审美的。她被巨大的精神压力压垮了,都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情况。
所以身体破铜烂铁一样哼哧哼哧喘气,她的灵魂还被抛在那个破烂的操场碎石堆里。她干涩地咽了咽口水,想深呼吸一口气,被自己呛到。
整个处理很连贯,有一种质朴的生活气。陆执明摇了摇头,不清楚要说什么,但喜儿已经迈开腿了。她甚至都没把那种下定决心的狠劲儿给表现出来,就已经朝前走了。
不是意识到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在驱使着她,也不是她好学——喜儿在前面剧情里还考倒数呢,本来按照年纪要升初三,硬是学不会,大字写得和蚯蚓似的,老师勒令她读六年级。
这也是喜儿被排挤的原因。这个年纪,她长得又高又大的,和她认识的同龄人喊她文盲,和她一起读书的嫌她高,闷,笨。
喜儿的所有形象在这一个几分钟的镜头里达到全面升华。陆执明继续摇头:“就这几分钟把庄悦的喜儿全部给推翻了。”
陆蕙兰喝着水:“这不就是你要的效果?”
庄悦的漂亮安静的孤僻的喜儿,是假的喜儿,是他们这个班里,从老师到同学自欺欺人的假象,她还是挨欺负,还是长得好但是笨,还是木讷的,但是盛蹊饰演的,相貌有点平平无奇,甚至过了很多年,同学们都长大成人,她还是那个奔跑着怕老师和家长都怪她的稚气的喜儿,才符合这部剧的想象。
这个真的喜儿已经死了。
因为死了她困死在这个反复重演的幻象里,因为死了,她有着一张成人的面孔,但是幼稚却绝不傻气的面容,因为死了,他们才突然惊觉。
哦,原来喜儿是这样的。
喜儿如果平安长大她三十一岁了,但她还是想为了读书努力奔跑,她想和老师说我会努力学习,尽管我一直考年级倒数,她还是想说,能不能让我晚点交。
喜儿是打算捡瓶子,去帮忙裁衣服还是做别的来交学费,陆蕙兰视角里已经看不到了,盛蹊大概也不知道,但她没有把这种没有成算演出来。
跑到这的喜儿凭的是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她也犹豫徘徊,但是咬紧了牙推开了门,老师没在,一个班的同学出去做大扫除,老师陆蕙兰也去了,天降大雨电闪雷鸣。喜儿有点茫然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学校,或者错过了他们搬新校区,听说上面拨了钱,他们要和隔壁的学校合并,到时候就不只有几个年级了,每个年级都有。
喜儿开始慌了,她毕竟就那么点大,在王老师的想象里成为成年人的喜儿还是个弱小的学生,她想去找别的同学问,但不敢,她想回家去,怕爸妈问是不是真的能免费读书。
最后雨下大了,有班在欢呼体育课不用上咯,喜儿一低头跑出去了,剧本里这段她应该是出去找老师同学的,也因此在山间失足打滑,直接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但是陆执明看着盛蹊的演绎有不同的想法。现在还是镜头初摄阶段,没有大雨,电闪雷鸣那种处理,他本来只是让盛蹊试试。但是盛蹊演完之后,让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