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潘夫子立于溪边,上前作揖,道:“夫子让我好找,你额头上的伤尚未愈合,怎的到了此处?”
话刚说完,村长这才注意到立在旁边的杨蕴,好似还在气她的莽撞,轻哼一声。
杨蕴被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耸了耸肩,悄悄后退了一步。
潘子樾见状,抵唇轻笑了一下,道:“在下额上之伤,无甚大碍,只是闲居难耐,随意走走罢了,村长此番寻我,不知有何要事?”
村长摆手笑答:“先生多虑了,并无大事,只是方才见村口孩童在槐树下嬉戏打闹,想着先生授课勤勉,特来问一声,是否需要再添几张案几。”
“原来是这样,案几数量够用,有劳村长记挂。”潘子樾谢道。
村长闻言微微颔首,思量片刻后,忽而问起:“先生既说案几够用,那便依先生的意思,只是……”
潘子樾见他欲言又止,似有疑虑,忙开口道:“村长但说无妨。”
“只是老朽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先生曾在朝为官,何等体面,怎的偏来这乡野之地,与我们这些村夫稚子为伴?”
潘子樾闻言,默然片刻,轻轻叹息道:“村长有所不知,昔日在朝,虽居庙堂之高,却常见同僚以权谋私,以贿进阶,口中说着为民,实则只图私利。潘某性本鲠直,不善曲迎,久了便成了异类,处处受制。一日忽觉,与其在那浊流中挣扎,不如归此田园,教孩子们识些字、明些理——至少此处孩童眼中无伪,心中存真,教他们做个端方人,反倒比在官场上虚与委蛇更有滋味。”
村长听完,捋了捋胡须:“先生所言,确是至理。”
藏在袖口下指腹轻轻捻着,像是并没有完全赞同。
老村长言罢,只道:“老朽家中还有俗事还未解决,便先行一步了。”
潘子樾拱了拱手:“村长慢走。”
……
杨蕴一直站在边上,他们说的话也自然都听进去了。
只是他们说的话都文绉绉的,她又没怎么念过书,听的很是费劲,好在也能听懂一些大概的意思。
潘子樾做过官,但是在官场上他不愿随波逐流,与小人同流合污。
同僚们酒桌上推杯换盏,聊的是“某大人是我恩师”“家叔在兵部当差”。
他只能闷头喝酒。不是没才干,是每走一步,都得比旁人多费十倍力气,还得时时提防,别不小心撞了谁的“门路”,平白成了别人铺路的石子。
到最后才懂,没背景的人,纵有浑身本事,也不过是棋盘上没刻名字的卒子。
潘子樾轻叹,心底的惆怅蔓延。
当今圣上,溺于神怪之说,日逐搜罗神物宝玩,耽此不疲,竟将朝堂庶政抛诸脑后。
上既疏懒于治,下便有机可乘。宵小之辈窥得间隙,攀附钻营,渐居要职。此辈只知逢迎上意,搜刮民脂,不问黎元疾苦,致使吏治日坏,民怨渐生。
长此以往,恐国本动摇,江河日下矣。
“潘……夫子?”杨蕴见他眉头拧着,一副走神的模样:“你在想什么?”
潘子樾回过神,看着她纯真的样子。
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些往事罢了。”
“你还是唤我潘子樾便好。”
“好。”杨蕴面上带笑:“你如今看着,倒是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带着瑟缩与怯意的书生,而如今归来的青年,却像被雨水浸过的墨石,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脊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树下,青布长衫裁的利落,眼尾沉敛,看向她时是下意识的轻柔。
“若还如少年时那般瑟缩,倒辜负了这两年的光阴,也辜负了……你当年递来的那张温热的饼。”
杨蕴迎上那灼灼的目光,猛的垂下眼,鼻尖却先一步红了:“我……我早就忘记了。”声音细细的。
风卷着槐花瓣落下来,粘在她发间,她却浑然不觉。
潘子樾轻轻抬眼,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发顶,避开了那些柔软的发丝,只捏住那片花瓣的边缘,缓缓摘了下来。
“忘了便忘了吧。”他轻笑:“我往后都会留在村子里。”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神好像在说,我们还有以后。
“我阿爷要回来了,我先走了。”杨蕴头也不回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看得出她很紧张。
……
杨蕴跑到家的时候,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一进门给杨婆婆吓了一跳:“我不是叫你去送送潘夫子吗,怎么气喘吁吁的,是不是又跑田坎上疯跑去了。”
“……”
杨蕴猛的灌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地往下咽,喝完一擦嘴,道:“没有,就是太热了,我跑回来的。”
随口敷衍地一句,杨婆婆听了反倒重重叹了一口气。
杨蕴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