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婆婆满脸愁容地望着外边。
“这天呐,旱的也太久了……”
杨蕴也跟着朝外看去。
这么说起来,槐香村……好像很久都没有下过雨了,起初,村子里的人们只当是寻常春旱,指望着过几日便会天降甘霖。
可这日头一日比一日烈,风里没了潮气,带了些燥意,连井绳都要多放半丈才能见底。
就连那颗老槐树旁的那条溪流都在慢慢变浅。
这时候,人们还抱有侥幸。
没过一会,门口出来了响声,杨婆婆忙起身,杨蕴知道,是阿爷回来了。
在家里,阿爷总是很凶,杨蕴再放肆也不敢在他面前,从小到大,二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见他回来,杨蕴瑟缩了一下身子。
本以为会被骂一顿,没想到,阿爷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进屋去了,下一秒就吆喝着吃饭。
杨蕴松了一口气。
饭桌上,三个人沉默着,只听见埋头扒饭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杨蕴抬头看了眼阿爷,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吃的很是压抑。
日子过的很快,一下又过了两个月,再过几天便是杨蕴的生辰了。
这些天以来,她和潘子樾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村里也有人说她们二人的关系非浅。
心许是那次别过后,潘子樾教她认字,习书,讲外边的趣事,常常到这里杨蕴都会格外认真。
与潘子樾的相处,她很开心,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心底也有了别样的东西。
杨蕴走在路上,看着脚底这干的裂开的黄泥路,皱了眉头。
入夏以来,旱情愈重,连着三个月没见半滴雨,天空依旧是蔚蓝一片,一朵云都不肯飘来。
田地里的秧苗先是打蔫,叶尖焦成褐色,后来索性成片枯死,土地裂成巴掌大的块,像老人皲裂的手掌,踩上去能听见土块碎裂的脆响。
老槐树旁的那条河流已经见了底,河床裸露出干裂的裂缝,不仅如此,镇上的粮食开始限量出售,价格疯涨。
没钱买粮的人们,只能挖些野菜,剥树皮,常常因为这些而争得头破血流。
村里人开始求雨,可依然无济于事。
杨蕴背着空背篓回家,刚打开门就见一屋子人,看着她。
“怎么了?”杨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的看着他们。
村长也在,见她回来,佝偻着背走上前,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被旱气熬出的沙哑:“丫头。”
“你抬头看看,晒焦的麦穗都能当柴烧了。李家婶子家的小孙子,前天没熬过,就那么……没了。”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看着杨蕴:“你忍心吗?”
杨蕴听的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村长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看看坐着的其他人又看看村长,道:“村长…为何这样说,我自然是不忍心的,可您为何……”
“你不忍心,对吗?”
杨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李婶子家的小孙子确实可怜,她缓缓点头。
村长喉咙滚了滚,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却让杨蕴感到一丝害怕。
“前日来了一位德高望重地道长,他观了天象,又瞧了咱这地脉,道出一桩惊人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杨蕴:“说这旱,不是天祸,是树精作的怪——它吸了地气,锁了云雨,要解这灾,就得依着它的性子来。”
他往老槐树的方向瞥了眼,那树的叶子早已蔫得打卷,枝桠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倒真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道长说,得给树精娶个亲。要找个八字全阴的姑娘,披红戴绿嫁过去,它收了这份礼,才肯松口放雨。”
说到“八字全阴”四个字,他的目光在阿禾脸上停了停,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村里算来算去,就你……就你是全阴的八字。”
杨蕴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她猛地后退两步,手腕从村长手中挣脱,指尖发凉。
“村长!您怎么能信这样的说辞?”
怎么可能呢?春天开的花能当粮,夏天能遮阴,怎么可能成了精呢。
潘子樾曾对她说过,这世上或许有神明,但那神从不在云端里坐着,只在各人心里头。
杨蕴抬眼看向屋内其他人,每个人的眼底都有着无尽的欲望,想要生的欲望,而让她最为痛苦的是,她的亲人居然也在里面。
她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
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恳求却带着几丝逼迫:“阿蕴丫头,你是吃着村里的米、喝着井里的水长大的,如今村子遭了难……”
“你就当……当是还了这份恩情吧。”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极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