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
    佟梓芙坐在回府的青帷马车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可她半点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绕着太子那句带着笑意的“秘密”。

    方才在东宫,屏退左右后,太子还主动跟她聊了许久。

    问她在京城最爱吃哪家酒楼的饭食;又问她常用的墨锭是松烟还是油烟,说东宫书房里藏着几锭宣和年间的老墨,若她喜欢下次可以送她;连她私下读的话本,都笑着问是偏好才子佳人,还是江湖侠义。

    太子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温温润润的,像春日里的溪水,可她脑袋里偏就揪着“婚前可以联系、却最好不见”的话不放,一会儿猜是不是太子怕生,一会儿又想是不是皇家有什么规矩,越想越糊涂,连太子后来问她“生辰在什么时候”,她都差点答岔了。

    直到马车“吱呀”一声停在霍府朱红大门前,瑞雪掀开车帘,轻声唤她:“娘子,到府了。”

    佟梓芙这才猛地回神,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把那点纠结暂且压进了心底。刚踩着脚凳下车,进了大门,就见霍姚君亲自领着两个小丫鬟在二门候着,一看见她就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可算回来了,快跟娘说说,没有人为难我儿吧?”

    “阿娘放心,没有……”佟梓芙正待继续说下去,却被霍姚君止住了话头:

    “知道你最烦一件事经人翻来覆去问,阿娘知道你没事便好,这会儿你先省省,等会儿在宴上说。”

    “等等,什么宴?”佟梓芙问。

    霍姚君白她一眼:“自然是家宴。”

    佟梓芙只当自己记错了日子:“今日逢十?”

    霍姚君道:“虽不逢十,你初次进宫是大事,自然值得开一宴。”

    佟梓芙眼睛一酸,回到所有人都关心自己的家里,在宫里受的委屈好像一下子都冒出来。

    原也没什么的,可有人疼了,就是想哭。

    但她还是嘴硬道:“算什么大事,我能应付得来。”

    “家里还不由你做主。”霍姚君话说得凶,手上动作倒是诚实,揉揉佟梓芙的脑袋:“快趁这会儿先去换身松快衣裳。”

    佟梓芙正不爱自己那一头钗环,小跑着往自己的汀兰院去了,卸了这层皮,才慢悠悠往花厅去。

    “阿芙可算回来了!快坐快坐!”霍老夫人笑着招手,让丫鬟给她添了把椅子在身边。

    席间,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从皇后的情态问到宫宴的形势,从东宫的陈设问到太子的言行,连她喝了几口茶都要问一句。

    佟梓芙觉得心里暖暖的,可还是不想多事,捧着茶盏,只拣着能说的答,说到见太子时,便垂下眼睫,轻描淡写一句:“殿下说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便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没真见着面。”

    她没提旁的,总觉得,太子殿下都说是“秘密”了,自己还是不要宣扬的好。

    -

    散了宴,佟梓芙正要回自己的小院,霍庭漪凑上来,黏着她:“芙姊,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佟梓芙自然点头应了,不过还是有些讶异:“你这冤家十岁以后就再不肯同我睡了,今日怎么转了性?”

    霍庭漪促狭一笑:“怕你入宫回来不自在,做噩梦,同你聊聊呗。”

    “怎么会做噩梦?”佟梓芙不知道阿庭为什么会这样说,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宫里又没有会吃人的鬼。”

    霍庭漪嘟囔道:“那可说不准……谁知道呢!”

    佟梓芙只当阿庭是打趣自己,不在乎她这句话,转而道:“今日还要多谢你。”

    她说的是荣嘉的事。

    “谢什么?”霍庭漪好像没听明白。

    佟梓芙不愿说得太透,显得生分,就把这话岔过去了,自己心里记着就好。

    二人说说笑笑的,一路回了汀兰院。

    夜里,丫鬟们铺好床,挂好纱帐,又端来热水给两人净了手脸,便退了出去。

    帐子被夜风轻轻掀动,霍庭漪缩在被子里,脑袋凑到佟梓芙跟前,叽叽喳喳说她今日跟荣嘉去逛了西街的首饰铺,看见一支嵌珍珠的步摇多好看。

    这魔星缠了佟梓芙一夜,什么也没缠出来,终于倦了,说起了旁的。

    佟梓芙一只耳朵听着,心里其实仍想着太子的话,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趁霍庭漪说累了,忍不住轻声问:“阿庭,要是有个人婚前不想见到郎君的真容,却愿意隔着帘子说话、书信往来,你说这是什么心思啊?”

    “噗嗤”笑出声,霍庭漪摇头:“这还不简单?定是想把见郎君真容的机会留到新婚夜呗!你想啊,到时候掀盖头那刻,灯烛底下一看,又新鲜又惊喜,多有意思!要是提前见了,往后想起掀盖头,不就没那股子盼头了?”

    佟梓芙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庭漪说着,忽然狐疑似的看了佟梓芙一眼:“姐姐该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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