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那时崔氏身边只有佟梓芙与阿庭两个小娘子,酒醒后,崔氏还再三请托侄女儿还外甥女儿千万不要将淑妃的闺名宣扬出去,二女都知道分寸,这么些年,谁也没有告诉过。
昨日霍姚君说宫中事时还特意提起三舅母转告的一句话,只说以崔、孔二人的情谊,淑妃待梓芙一定就如嫡亲的姨母一般,若在宫中遭了刁难,不必害怕,只管躲到唯云姨母身后去。
方才佟梓芙看得真切,孔唯云孔淑妃在皇后话音将落时就撇了撇嘴,没有立即开口,想来是在斟酌着该如何解围,被贵妃抢在了前头,恐怕心里还有点不高兴呢。
分明这桩事就已经要过去了,可是竟然还有人又把话拉回来,只听贤妃道:“哎呦呦,有这样的能干父亲,佟娘子真是有福了,不知佟娘子在并州时,在田里种过地没有啊?”
听了这话,佟梓芙笑容一僵,却不是为了贤妃话里的挤兑,而是难以置信圣人的后宫里竟然真的有如此愚蠢的妃子。
就算是图穷匕见,这燕国地图未免也太短了一些。
看面相便轻狂倨傲,偏偏领了“贤”的封号,恐怕也没少惹出过非议。
诚然,放眼望去,贤妃美得光彩夺目,艳光四射,在一众妃嫔中遥遥领先,一打眼,远胜姿色平凡的皇后、清雅雍容的贵妃、英气勃发的淑妃、唔……始终低着头看不太清脸的德妃,以及其他或许是昭仪婕妤一类的妃子。
漂亮得像香得掸都掸不开的栀子玉桂,但这得罪人的本事也是……
不过,佟梓芙看得开,昨夜霍姚君说故时,崔氏那画册里并没有贤妃的画像,只因贤妃尚且年轻,同其余三妃一后并崔氏本人并不是一代人。
霍姚君说,贤妃是前年才飞上枝头变的凤凰,在此之前,只是小小的一个宫女,在宫中花房侍弄花草,说来也巧,当时有位婕妤看这个过分艳丽的花房娘子不顺眼,一次磋磨这花房娘子时,竟正赶上圣人驾临。
美人楚楚可怜,圣人又怎能不怜惜?当晚就收用了,两年之内竟一步步做到了四妃之位,也算是宫中一段奇闻。
贤妃既是花房宫女出身,可想而知家世也平平,她娘家本姓汤,父母是谁,谁也不知道,贤妃只说自己入宫时年纪太小,什么也不记得了,贤妃这样的态度,圣人也只是碍着孝道派人随意寻了寻贤妃的家人全了礼数,也就作罢了。
佟梓芙多少能理解贤妃的处境,虽然是四妃之末,可是一则没有高贵的出身,二则没有满腹的诗书,只凭着一张芍药花儿似的脸庞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可谁又知道天恩什么时候就到了尽头呢?
不如早早投了皇后,君恩有尽头,利与欲没有,她为皇后冲锋陷阵,皇后为她保驾护航,对于贤妃而言,已经是最好的路了。
就是这挑事儿的本事也太糙了。
佟梓芙回想了一番在并州时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她两次流落乡下之时,默默比对一番,只觉得不如村妇。
只是,无论是皇后还是贤妃,恐怕都要失望了。
佟梓芙并不忌讳说起这些。
微微一笑,佟梓芙正要开口,忽然听得孔淑妃嗤笑一声:“贤妃入宫晚,恐怕有所不知,先帝在时,时常亲率诸皇子春耕劝农,前些年圣人也是如此做法,若论起来,宫中长大的孩子个个都做过农活儿,倒显得贤妃少见多怪了。”
又道:“阿芙可别见怪。”
端看淑妃的神色,佟梓芙就知道唯云姨母心中有多么得意开怀,好不容易得了个护住崔氏的小外甥女的机会,又能讥讽一番素来轻狂的贤妃,淑妃舒畅着呢。
佟梓芙就朝淑妃扬起了一张明媚的笑脸。
她是真心喜欢崔氏的这个小外甥女儿,嫩生生的,笑起来眼睛弯弯,不由得心生亲近,便问:“阿芙今年十七岁了吧?可曾读过书?在家都做些什么?”
贵妃瞥了淑妃一眼,忽然抬手用帕子掩了掩口,眉眼之间堆叠起笑意。
非是她无礼,只是淑妃这样的姿态语气,轻声细语的,贵妃只见她在逗弄宫中的孩子时出现过,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知道淑妃尚未出阁时与崔氏的交情的,对崔氏夫家的外甥女尚且如此爱屋及乌,可见这情意有多么深。
前一个问题好回答,佟梓芙并无藏拙的打算,当今圣上偏爱才女,宫中人才济济,她自认尚且学识浅薄,便是把这样的才学全显出来,恐怕也比不过在座众妃,便朗声道:“妾父教子不论儿女,皆是一视同仁,这些年与两位兄长一同求学,四书五经虽不敢说烂熟于心,寻常经义倒也能说上几句,妾在家时,甚爱游记与墨家典籍,至今未改。”
见佟梓芙一边说一边笑,笑意温润清朗,不卑不亢,众人都暗暗点头,不愧是霍家的女儿,这般气度,既不故作谦卑,也无半分骄矜,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竹,带着股子向上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