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田垄龟裂如掌纹,草木枯焦似燃烬。
承化、玉门二州,尤为酷烈。
干裂的土地,是曝于烈日下惨白的人皮。逃难的人流,便是其上蠕动的一条灰色死蛇。
风卷着沙土,裹挟着汗馊与腐气,蛮横地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将一张张脸蚀刻成枯槁的树皮。
人们眼窝深陷,盛着的不是泪,是连哭也哭不出的麻木。
独有一人,眼中尚有光。
那便是沈三娘。
旁人多是扶老携幼,唯她孑然一身,如被风撕碎的残叶,任由人潮裹挟。
背上那把紫檀直项琵琶以粗布包裹,温润的琴身硌着嶙峋的肩胛,是这颠沛中唯一的实感。
比足下滚烫的土石更真切,比擦肩而过的活人更可信。
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家屋舍的余烬上。灼痛自脚底攀附而上,沿着骨缝,往魂魄深处钻。
沈三娘不敢回头。
下唇早已咬出干涸的血痂,她死死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将那片焦土、那场火光、还有养母决绝的背影,悉数封入心底。
这是一坛新酿的毒酒,只待来日开封,必将烧穿她的五脏六腑。
家,她也曾有过。
直到这场天灾,将沈家那点微薄家底,熬得滴油不剩。
而后,是一场无名之火,吞噬了摇摇欲坠的吊脚楼,连同她的“家人”,一并化作分不清你我的焦灰。
火熄烟散,空气里尽是呛人的焦糊。
她随村人将那些尸骸拢在一处,埋于村外荒坡。几抔新土,无碑无名,风过即散,仿佛那些人,从未活过。
无人留意,夜半时分,有道身影悄然折返废墟。
借着残月微光,她将门边一具尚能辨出衣角的碎骨,小心收敛。
那是她养母林月华,留于世间的最后痕迹。
她在荒坡另择一处,将尸骨悄然埋下。无棺无椁,只余一块焦黑的木板,以炭为笔,歪斜地刻下一个“林”字。
沈三娘重重叩首三次,额角生疼,泪却死死锁在眼眶。
衣襟内侧,藏着一封信。叠得方正的信纸,边角已起了毛边。
信上字字诛心:“汝身隶贱籍,恐污我青云之路。不若自绝,免至拖累。”
无有落款,可那字迹间的凉薄,她认得。
是沈云。
是她那个五年前盗走养母所有积蓄,赴京赶考,扬言要“光宗耀祖”的“好兄长”。
这封信,就像是是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折磨人,将她的心反复凌迟。
可她偏要活。
偏要带着这把刀,这把琵琶,走到沈云面前。
让他亲眼看看,他弃如敝履之人,是如何从炼狱爬回,来讨她的血债。
天光乍破,沈三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孤坟,转身没入人流。
背上的琵琶,一如养母温暖的手,推着她,爬出这千万重山,走向那座藏着血仇,也藏着唯一生机的……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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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世道之险,远非天灾。
林间小道,怪石嶙峋如蹲伏的兽。
众人步履沉重之际,两侧灌木“哗啦”作响,十数名持刀棍的汉子一拥而出。个个面黄肌瘦,眼泛绿光,是饿极了的狼。
为首的匪首满脸横肉,扛着锈迹斑斑的环首刀,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如蝇附膻,死死钉在沈三娘身上。
她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然眉眼已初见清丽,尤其那双眼,在这群麻木的行尸走肉间,如蒙尘的玉,美得扎眼。
“粮留下,人滚。”
匪首声如砂砾,刀尖遥指沈三娘,狞笑淫邪,“这小娘子,也留下,给弟兄们开开荤。”
人群死寂。
饥饿早已将人性啃噬殆尽。
老村长哈着腰,连声道:“好汉爷说的是,是……”
话音未落,几名村民已抓住沈三娘的胳膊,猛地向前一推。
“啊——!”
沈三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受惊的幼鹿,被硬生生拖至匪前。一双水汪汪的眼中噙满泪,身子抖如筛糠。
村民们纷纷垂首,避开她的目光。有心善的妇人欲言又止,却被自家男人死死拽住。
乱世,谁敢做那渡人的菩萨?
匪首看得心头火起,喉间发出“嘿嘿”的浊笑,脏污的大手直奔她衣襟。
就是此刻!
在那只手将触未触的刹那,沈三娘眼中惊恐褪尽,唯余一片狠戾。
她看似慌乱后缩,右手却于袖中捏紧了一片尖石。
“噌——”
寒光一闪即逝!
匪首凭着刀口舔血的本能偏头,终是慢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