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雷咆哮,天地昏暗中,狂风席卷树丛,碎叶裹挟着尘土在浑浊的空气中纷飞乱舞。
日夜热闹的街道在即将到来的雷暴雨下,变得安静、寂寥。
只是在龙门道场的朱门前,人群却空前地多了起来。
他们跪拜在门前,额头紧贴手背,掌心贴在地上,五体投地的姿势。
虔诚统一的人群嘴里都低低呢喃着什么,细碎快速的言语像一张细密的网,包裹住了肃静的道场,
龙潜巫执剑站在门后,能够听得见门前所有凡人低喃的内容。
“求您斩除妖祟,求您斩除妖祟……”
“求您斩妖除祟,还我们平安,还我们平安……”
龙潜巫面无表情。
他不欠任何人的平安。
如果真如沈一元所说,是文其谋设计他们进入这个幻境的,那么文其谋便犯了一个大错。
让最厌恶人修和凡人的妖修做道士?
不是愚蠢,便是文其谋别有心机。
沈一元或许说的对,文其谋的心,不如他的皮相那般光风霁月。
龙潜巫换了个姿势,抱剑站着。
这时他垂下的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点亮光。
他抬头看去,昏天漠漠,窗纸上倒映的人影,他看得十分清晰。
沈一元。
她慵懒地抻着腰肢,而后撑臂在窗前的木案上,圆润的头颅向右俯下些许,应当是看着什么。
龙族的嗅觉太过敏锐,到了幻境也未损一二。
所以龙潜巫能从大雨前浓重的泥土腥气里,辨别出她和那个凡人交缠的暧昧气息。
剑柄上男人的手背浮突出叶脉似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鼓噪着薄薄的皮肤下火热的龙血。
龙潜巫用力攥着剑柄,厌憎地看了几眼沈一元的房间,倏地转身踹开大门,攥剑往外走去。
他的出现激起了人群里一阵欢呼,众人分跪两路,欢送道士往城外走去。
……
沈一元终于察觉到那股阴冷、潮湿的眼神。
像这暴雨前闷热的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紧密包裹。
且微妙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沈一元舒展身体,低眉一笑。
文其谋?
“文其谋。”
她轻轻地唤道,并确信她所唤的人能听见。
谢良宝身着里衣,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勾起沈一元鬓间的碎发,明秀美丽的双眸微垂,静静地看着她。
“您似乎很愉悦,”他语气柔和,眼神温润。
看着他的眼睛,沈一元想起洇染开的水墨。
她俯下身,轻柔地啄了下他的眼角,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良宝,良宝……”
倘若在上辈子,沈一元这般轻柔低缓地喊一个男人的名字,那是君主多情,习以为常,无需多虑。
然而这辈子的沈一元登基还没有一个月,年少青涩,尚没有被几十年皇帝生活供养出来的娴熟的颓废风流。
所以在他们的眼里,沈一元对谢良宝的情意属于一见钟情,少年情真,两厢情愿。
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就此得出来:沈一元对这个凡人,是证据确凿的“情真意切”。
没有攻略者接受这一结论。
就算自诩对沈一元毫无感情、完全不在意她的李长鳞,也不能接受。
“她怎么能真的爱上谁,”
亦或是,“她爱上了一个没有系统的凡人,他们间的情意只能是千真万确的毫无杂质、纯粹无比……这怎么可以……”
一旦对比起来,他们的别有用心、费尽心机、阴暗计谋,便显得如此丑恶、无聊、失败。
“阿元……”
幻境外,文其谋望着镜面里的少女,她直截了当地算计了他,在他眼皮子底下,明晃晃炫耀她的真情。
那狡黠的模样又喜人,又恼人。
文其谋似笑非笑起来。
“总是待我这样的不怀好意,”文其谋笑着叹了口气,纯澈神性的蓝眸里却浮漾着阴森的冷意,“惹人生些无脑的气。”
然而怎么样,她愈厌憎他,他愈要说,“可是阿元,你推不开我,到死,也不可能摆脱得了我。”
不为成什么仙,只是要和她永生永世的纠缠。
怒骂着痛恨我吧,阿元。
文其谋露出一抹阴暗而艳丽的笑容。
……
沈一元觉得,那无形中窥视她的眼神里,突兀地多出了一丝游走的炽热。
也就是说,文其谋窥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炽热。
沈一元笑容一僵。
她不禁低骂:“这个神经病。”
她披上外衣走下床,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