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


    岚摇摇头:“去岁至今颇多纷乱,难得节庆,我也不好扫了军士的兴致,暂避吧。”

    质明便含笑道:“那寒食当天承阳归你了,我应了慈幼坊的邀,总不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去。而你若是带着个小娃娃,想必也不会被为难……嗯,你只会被承阳为难。”

    质明的语气平和轻缓,但岚仍然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他迅速反问:“慈幼坊?”

    梳拢着头发的女人看起来仍然温温柔柔的,她道:“我在的话总不至于让孩子们见到血。”

    岚抿着唇,冷嗤一声:“阴魂不散。”

    “往好处想,这一出过了,剩下的都是暂时不敢跳的蚂蚱,也不错——行了行了不要再讲工作了,很烦的,歇会儿吧你。”说着说着质明都有些恼了。

    质明一边说一边摆手,也没注意身后有一头鹿踱着步子走过来,嘴一伸,就叼着她长长的头发开始嚼。

    “什么东西——嘶!”

    岚愣了一下,便也闷闷地笑起来。

    翌日,慈幼坊。

    收养孤儿的洞天安置在树冠层的深处,白天的桑叶还好,到了夜里,月桂叶的香气就比别处要浓郁一些。这里的孩子身上都香香的,有的时候比质明自己身上的草木气息都要浓郁。而这处洞天的枝叶也比别的地方垂得低一些,想要攀爬或者嬉戏都很方便。

    要是哪个调皮孩子不小心从树枝上摔下去了,被接住的速度也很快。在慈幼坊的工作人员和孩子们看来,桑桂就是他们的保护神,他们亲近质明理所当然。

    而小孩子看人多半都带着点直觉系,这一点即使是长生种的孩子也一样。另一方面,生存环境越是恶劣的幼崽,在察言观色和探查危险上就越有天赋,很不幸,圆峤的孩子们很多都有这种天赋。

    当发现质明一整天都在慈幼坊没有离开,连公务都是在这里处理之后,即使是年纪最小最迟钝的孩子也能懵懵懂懂明白,这里似乎即将发生什么事情,更遑论那些感知虽不敏锐,但危险嗅觉拉满的大人们。他们仍然不动声色,但其实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下一瞬就能掏出武器。

    金人叛乱才完全镇压不久,这些工作人员多半都是从战场上下来,养成的战斗习惯还没有被平和的生活消磨。质明对他们做了个手势,他们才慢慢镇定下来。

    阳光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巨树的枝叶窸窣,现在的仙舟人很熟悉这样的声音,这是庇护他们的巨木正在改换生命形态,这象征着白日的远去,夜幕的降临。而今天这种声音增加了更多的提示,比如一场烟火的开始,或者一场狩猎的序幕。

    即使如今被投入恒星也不会消亡,质明也不太喜欢火——笑话,树怎么会喜欢火。但烟花这种量级的小东西还不至于让她感到不愉,如果这小东西还能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注意不到那些限制级的画面,那就更功不可没了。

    只是可惜了好好的节庆,枝蔓悄然生长时质明散漫地想着,大过节的都在折腾,自己不安生也让别人不安生,究竟图什么呢。

    圆月升腾,月桂的香气逐渐浓郁,质明八风不动地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朱明花鼓戏。抓着质明袖子的孩子正是前几天的小代表,她乌黑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质明,台上的动静也没能吸引她的注意。

    “要放烟花了哦。”质明温声提醒着。

    小小的女孩儿把脸埋在质明的袖子里,在那些深色的萱草花纹上蹭来蹭去,也不说话,就蹭。

    质明悄悄地问:“流花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小姑娘垫着脚,贴在质明耳朵边上:“有坏东西。”

    “真聪明……那这么聪明的你,应该也明白为什么要看烟花,对不对?”

    流花很用力地点头。

    质明温柔地捧起她的脸,遮住了她的耳朵,让她去看月亮也在的天上。正是燃放烟花的时刻,次第的轰鸣和火光喧嚷起来,点缀星子的夜空瞬间被各种各样的火花铺满,灿烂一瞬而后消弭。

    相比之下,藤蔓绞紧人体,花枝刺破皮肤,只能发出半声的哀鸣,实在是无足轻重。

    月桂清苦微辛的香气越发浓郁了,压下了丝丝本就不明显的血腥味。

    下次要是非要逼着人在过年的时候动手,她就连夜杀到这家洞天把他本人剥光了吊到封云驿大门口,让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看看是谁过年都不消停。反正仙舟人耐造得很,挂到正月十五再放回去过个上元节吃个断头饭,年节一过就可以处理掉,主打一个方便快捷。

    想着一些需要打码的事情,质明表面上还是那么温柔可亲,放开了还攥着她袖子的流花,陪着慈幼坊的孩子们继续看花鼓戏。这次台上的总算不是唱老了的曲,而是换了小孩儿爱看的蹦蹦跳跳吹吹打打,他们不一定看得懂,但是热闹。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质明随口跟在她身边的策士云缨闲聊:“事实上,我还等着更精彩的戏码,希望他们别先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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