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死于机甲坠落,连全尸都没留一个,死前他用尽全力修改了游戏数据,尽力将所有事物都恢复了原样。但失去生命的那些,他无能为力。
好在他顺便带走了季希蓉,只剩下一个蒋思博,不足为惧,他相信沈榷会处理好。
他现在身处在一个非常奇异的空间里,四四方方,天花板与地板是自成一体的灰。
他前后似乎都隔着一层屏幕,图像呈现在扁平的平面上。身前是他熟悉的房间,身后是满目疮痍但正在被修复的游戏世界。
而他自己……
呈现蓝色半透明数据体形态。
他抬起右手动了动手指,然后用指尖戳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想到手指径自从脸上穿了过去。
他是无任何痛觉与知觉的数据体。
他在电脑里面,他确信。
他看得见两边屏幕上的人,他们却看不见他。
他的律师正一脸惊奇地端坐在电脑前记录着什么。
这也意味着他这几天在游戏内闹出的动静都起到了效果。
他没白“死”。
晟栎身后的屏幕里,建筑房屋正缓慢地由原本东一块西一块恢复到最初的高大宏伟。
律师有点激动地拨了个电话出去。
晟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从口型隐隐猜测,通话内容是关于他找到了病毒修改游戏数据并成功隐匿的证据。
果然律师找贵的就有他的道理。
晟栎看身前的屏幕黑了暗,暗了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慢慢走过了几个月。
然后他借着电脑摄像头,在法庭上见了他父亲一面。
父亲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许多,鬓边生了好些白发。看来他猝死的消息大约早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他母亲去世得早,现在连他也走了,现世就剩了他父亲一个,想着心里有点不太好受。
摄像头的视角一直在转换,直到某一刻律师露出一些兴奋,他明白他们胜诉了。
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他父亲的生活回不到像往常那样富足了,但至少不用再四处求人。
又是一阵漫长的黑暗过后,电脑前的人换成了他父亲。
即使他自己已经平安无事,但用着逝世儿子的电脑,眼里其实也没几分高兴。
父亲在电脑桌上找着什么,点开了一系列文档、照片,眼里的光逐渐暗淡下去。
最后,他点开了晟栎自制的游戏。
一个有点简陋的游戏de。
随着近乎幼稚的游戏对话框在鼠标点击下一个一个闪过,父亲的眼眶越来越红,最后甚至有点失态地离开了电脑,晟栎才恍然,父亲只是想看看他死前是否留下了什么。
当然答案是没有。
在某一瞬间,晟栎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分了。
不管是现实,还是游戏里,他都没来及和谁好好道个别。
不过现在补还来得及。
随着文档上最后一个句号落定,他松了一口气。
他将文档放在游戏图标附近,给文档重命名,改了一个异常显眼的箭头。
做完这些,他把游戏重新切回了桌面。
游戏de的剧情已经在他父亲手底下走到了头,刚刚在播放片尾曲。
画面已然静止在沈榷处理完反派余孽与地面完成重建后,地平线上晨曦初生时,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您顺利已走完游戏结局”这几个字。
晟栎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他作为游戏的维护者,无法再用代码书写游戏剧情。而剧情设定在此处完结,那游戏内他们的故事到底是在继续,还是将永远停在这里?
这想法太过恐怖,他有点不敢细想。
他会不会又因为自己一念之差,让无辜的人再次遭受灾难?
代码离了人之后再不会更新,它就从活的,变成了死的。
它需要外力推动着继续运转下去。
可是他现在还能从哪借力?他里里外外都死的透透的,现在他不过是一团数据体。
等一下?数据体。
他勉强还能算个活物。
他打开了编译器,把自己融进了代码。
僵滞许久的代码犹如生锈的齿轮,被他推着缓慢转动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均匀地在代码上铺开,随着代码不断往前,他像被带着飘了起来。
他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
他眼前逐渐亮起一阵白光,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以全景视角注视着蓝星建起的崭新城市。
无处是他,又无处不是他。
他把自己融进了游戏,成了代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