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

    “你喜吃甜食,为何不叫他们干脆做一碗蜜水端上来?”项德清倚在门边,语调惫懒。他方走到门口,就见容倾在舀什么东西,锦衣卫大多是狗鼻子,他稍稍一嗅,便知是蜂糖。

    容倾吃了两口茶,仍觉得苦,碍于外人在场,他面不改色咽下苦涩的茶根,语气淡淡道:“单是蜜水,只怕不出一个时辰,我就昏睡过去了。”

    项德清挑眉,觉得十分有趣,正欲再说些什么,一个杂役端了晚饭上来,置于容倾的桌面。

    “项百户,食不言寝不语,你有什么话,留到我用饭之后再说罢。”容倾这是要赶客了。他拾起筷著,一撩衣袍坐下。

    项百户嘴角一扯,他看那桌上不过一碗素面,光是瞧着,就觉嘴里淡出个鸟来,便问:“你就吃这个?”

    “容某福薄,消受不起大鱼大肉,项百户若是看不惯,容某也管不了。”容倾说罢,挑起一根面,小心咬着,再也没看项德清一眼。许是幼时常常饿着,他吃不得油腻的食物,稍碰荤腥,必定要吐个昏天暗地。

    项德清灰溜溜地出了屋。

    “那个谁……哎,就是你,过来。”他点了院子里一个锦衣卫,把人招到自己跟前。

    “卑职在。”那锦衣卫年纪不大,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瘦条条一个,头两侧的招风耳还挺讨喜,像只猴儿,人也机灵,“头儿有何吩咐?”

    项德清解下腰包,丢给小锦衣卫:“你拿着银子,去明春楼买些吃食,着重买点心,不要那种腻口的,他们家玫瑰糕、茯苓糕之类的小玩意儿味道不错,你多拿几盒回来。余下的银子给兄弟们买些好菜,不许买酒,要吃酒待案子结了,本官请兄弟们一起吃。去罢。”

    小锦衣卫接过钱袋,笑容藏也藏不住,忙不迭道:“谢头儿!”说罢,领了几个同僚,一并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这猴儿似的少年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蹦了回来,朝大伙儿喊了一嗓子:“来,吃肉!”

    院子里登时热闹了起来。

    至于容倾,他用完清汤寡水的一顿饭,向杂役要来一只瓷勺,又取了几勺蜂糖,一面翻书,一面吃着蜜。

    若不是有损风度,他倒真想揣一包饴糖在身上,凡碰见要动脑的事,就取出一颗含在嘴里,省得他在那儿干想。

    这时门扉响了。

    容倾搁下白瓷勺,悄悄将案头的几卷书册摞起,掩住他那用来盛蜂糖的小盏,清了清嗓,若无其事道:“进来。”

    来者又是项德清。

    “容公公,我使人买了些新鲜点心,赏个脸尝个鲜儿?”这跋扈的贵公子笑意盎然,眼角上挑,一看就没按好心。

    容倾见此人这副德行,手顿时又有点痒。他合上书,眼皮未抬:“不必了,你自个儿吃罢。”

    “这可是明春楼的手艺。”项德清将手里的黑漆食盒向前一递,掀开两三层的盖子,露出里头整盒的玲珑,约莫有七八样,“我特叫腿脚快的下属,排了半个时辰,才取得这刚出炉的美味。”

    明春楼的点心名动京师。便是宫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赵瞻,偶尔也遣太监出宫采买,赞其“唇齿留香”。想到这儿,容倾淡淡一笑,道:“既然项百户盛情相请,倒不好推脱了。”

    项德清闻言面露微笑,在他对面的杌子坐了,将食盒挨个打开。

    屋里登时清香四溢。

    他先取出一白瓷小碗,内盛梅花汤饼,其中面片形若梅花,推至容倾面前,口中却哂笑道:“那群穷酸书生最爱追捧此物,我吃不惯,进到嘴里没个儿味,还一股冲鼻的檀香味。”

    其他糕点次第摆开:玫瑰香糕、麦芽炊饼、松花粉糕……个个做得精巧细致,闻着就香甜可口,又不至于教人腻得慌。

    “项百户有心了。”容倾笑笑。他拾起瓷勺,舀了半片梅花汤饼,面上不显,心里兀自纳闷:这东西能吃?浅尝一口,他放下勺子,随手拈起一块雪白的糕点,以袖半掩,放入口中。

    这是极少见的容倾。

    项德清凝神望着眼前的人。只见其人无论吃汤饼、抑或用点心,皆是以袖半掩檀口,斯文风雅,不似他见过的那些阉竖,要么粗鲁,要么别扭。

    他是有所不知,宫里头的那位规矩忒多。

    赵瞻不喜伺候他的人吐谈粗俗,知书达理须是首位,而后便是样貌,非端正不可。容倾是他亲选,自是叫人严苛调/教,行为举止不得有半分失态。

    “咳……”

    项德清正出着神,忽被一声轻咳唤了回来。他看向容倾,只见对方以帕掩唇,眉头紧蹙,面上浮起薄怒,指尖的糕点啪嗒一声,跌落在桌上。

    “怎的了?”项德清连忙起身,要去查看容倾的情况,“可是点心里有异物么?”

    “……怎么是枣泥馅儿的?”容倾攒着眉尖,嫌弃地看一眼桌上被咬了一半的山药枣泥饼。

    项德清先是一愣,随后差点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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