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旧信,确是八九年前所写,其余五封,皆为做旧仿造之物。其中一封赝品,十分耐人寻味,其所用宣纸的帘纹,竟与御用宣纸所差无几。
容倾摩挲着那页赝品,心中暗自忖度。
幕后之人非是蠢,恐怕是……毫不在意。
能接触到御纸的地方不多,屈指可数,司礼监正是其中之一。而夹着这六封信的奏章,通政使司并无相关登记,来路十分蹊跷,换而言之,奏章也许就是司礼监中人,自导自演贼喊捉贼的一出把戏。
究竟是何人?
容倾脑中飞速掠过司礼监那几位显赫人物的身影:掌印太监孟进,自先帝爷时就恩宠不衰,时人尊之“内相”;其下便是东厂提督韩靖忠,气焰嚣张,权柄赫赫;余下若干秉笔太监,如素有“儒宦”之名的冯吉祥,在朝野间也是声名不小……
或者……又是一层障眼法?收买一两个司礼监随堂小宦官,假借其手将祸水引向司礼监?司礼监乃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自太/祖设立以来,盘根错节,已是庞然巨物。除非他容倾能将赵瞻哄得龙心大悦,连祖宗基业都弃之不顾,任由他肆意搜查司礼监,否则,绝无可能轻举妄动。
“容公公?”
李虎轻声唤道。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偏偏嗓音却细如蚊蚋,在人耳边嗡嗡萦绕。
“方才有些神游,怠慢李总旗了。”容倾猛地回过神,朝李虎抱歉一笑。
李虎见到他谦柔的微笑,黢黑的脸上颇有些赧然,他连忙侧目偷瞥几眼自家头儿的脸色,旋即收起心里的那点不可说的心思,复而板正了脸。
这一整日,项德清自始至终只是沉默。
容倾要人,他便拨给。核实书信、审问人犯,他更无别话。李虎等人跟在容倾身后忙活整日,竟不觉得十分之累。只因这容公公行事爽利,绝不说些弯弯绕绕的话,更是明确道:“你们只管放手去做,若有闪失,我一力担待。”
与这样一个人共事,自然爽利痛快。
除了那时不时低头沉思的项德清。
“容公公,人犯有几个已神志不清,只怕是问不出什么了。”一个从刚诏狱上来的锦衣卫递过证词,低声说道。
容倾瞥了那叠纸几眼,随手放在一旁,问锦衣卫:“没点灯罢?”
锦衣卫有些心虚道:“没,最多用冷水让他们清醒一下,伤口都让大夫包扎过了。”
容倾敏锐捕捉到锦衣卫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他神色淡淡:“到底是遭人陷害的,万岁爷心善,若是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只怕有伤天和,你们手下注意着点。”
“是。”
“对了,时候不早了,你去大伙儿说歇息罢。”
容倾又细细嘱咐李虎等人许多事,而后掠过项德清,取下架子上的斗篷,给自己披上。春夜清寒,他习的心法古怪,既喜寒,又畏寒,反噬更是剧烈。
“容倾……”
他回过首,月色在他的身后无声坠落。
项德清却不再开口了,他看着容倾,目光渐渐沉淀下去,麻木的脸上忽地扯出一个笑容。
容倾没理他,回自己屋去了。
……
容倾基本上都待在宫里,他一般在乾清宫陪夜,偶尔回乾东五所。他在乾清宫主要陪赵瞻,回了乾东五所就是陪赵珝。小孩只是想要容倾陪他睡觉,可他已经不是两岁的稚子了,容倾不会再抱着哄他,最多陪在他的床边,好在赵珝年纪小,睡得沉,不怎么闹容倾。
而极少数时,容倾被准许在东厂过夜。
譬如此时。
他睡不着,于是翻起书,接着学瓦剌与鞑靼的话与文字。旁人总会惊讶于他的博学与口才,殊不知是多少个夜以继日换来的回报。
他骂项德清心比天高,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学到月上中天,他趴在桌子上小憩片刻,直到清晨时被人摇醒。
摇醒他的人是项德清。
容倾登时生了一股郁气,冷着一张脸,乌黑的瞳仁一动不动盯着项德清。
“容倾,出大事了。”
项德清一脸严肃。
“就在两个时辰前,太子宾客何润春在自家府中上吊身亡,死前他状似疯癫,逢人就说他对不起昭王殿下,死后留了一封血书在尸首旁……”
“何润春说,是他害死了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