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靖忠斜眼看着容倾,嘴角几乎压不住幸灾乐祸的笑:瞧,皇上生气了!
他们这帮宦官,在赵瞻身边待久了,也算摸清了赵瞻的脾性。这位从十几个兄弟里厮杀出来的皇帝,最是多疑,一句无心之话,落在他的眼里,指不定就成了催命的符。
而容倾这小娃娃才在御前伺候了不到半年!
韩靖忠有心看戏,也不知这容倾,有没有命给他演戏了!
“不过……”
容倾话锋一转,不忙不慌。
“奴婢听闻寇将军的几位副将这些年一直待在西北,论战功战绩,也是不逊于他人的,而普天之下,北有瓦剌、鞑靼之觊觎,南有倭寇之困扰,哪里不需要虎将镇守?”
韩靖忠闻言脸色微变。
“你啊!”
而赵瞻却一拍桌子,从榻上起身,方才紧绷的神色稍霁,拍了拍容倾的肩膀,笑道:“朕记得冯吉祥说你在内书堂时,乃是其中的翘楚,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皇上谬赞。”
“说起来,朕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赵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打量着眼前身量纤弱的少年。
“回皇上。”容倾从袖子取出奏章,双手举过头顶,递与赵瞻,“东厂共查出六人曾与逆臣有过书信往来,现均已压入诏狱。其中刑部郎中黄冠英、户部员外郎秦游,家中皆雇打手,且身手不凡,奴婢已派人去追查这些打手的来历。”
赵瞻接过奏章,随意翻了几下,脸色越来越沉,几乎要凝出水来。
昭王……
昭王!!!
容倾与韩靖忠大气也不敢出,膝盖微弯,随时准备跪下。
啪!
奏章落地,寝宫里的人也跪了一地,人人埋头于地,只留君王一人,孤寂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
“皇上息怒。”
容倾与韩靖忠异口同声道。
昭王是赵瞻心头的一根刺。
在涉及昭王的场合,最明智的就是什么也不说,容倾把头深深埋着,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全剩下谨慎谦卑。
伴君如伴虎。
容倾在后宫见惯人情冷暖,可到了赵瞻跟前侍奉,他犹恨自个的眼力、耳力、念力不足。譬如此时此刻,面对发怒的赵瞻,他仍然不敢出言抚慰。
“……为何?”赵瞻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颤抖不止,“为何他死了八年,仍有人惦记着他!是嫌朕做的不够好么?!”
无人敢作答。
“容倾。”
赵瞻冷冷唤道。
“奴婢在。”
“你说说……为何?”
容倾俯着身,余光瞧见明黄色的衣摆正正落在他的身前,登时一后背的冷汗。他反复吐息,运转心法,死到临头,竟迅速冷静了下来。
“皇上是大燕之耀阳,光辉灿烂,岂是星星能比拟的?可惜长夜漫漫,有些人不曾见过耀阳,便以为星星即是太阳……此乃人之过,而非太阳之过。”
容倾声情并茂,挤出几滴眼泪,犹带哭腔。
“更何况大燕只有一轮太阳!皇上,您千万别气了,要是气坏了身子,奴婢、朝臣与百姓又该去仰仗谁?”
赵瞻似有触动,他长叹一声,收起怒容,一摆衣袖,疲惫道:“你们都退下罢。”
“是。”
容倾正要退下,他一转身,就瞧见韩靖忠恶狠狠剜了他一眼。这位厂公自三年前他进入东厂习武,就颇为厌恶他。
许是韩靖忠自个武功平平,在东厂不能服众,容倾不过十八岁,竟能习得大内不传之心法,在武道上日进千里,已是世间罕见的高手。东厂提督的位子人人盯着,韩靖忠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十年来活得胆战心惊。可他千防万防,没想到赵瞻为了挟制他,竟派来一个智多近妖的容倾,可真是叫他烦得不行!
容倾哪能不晓得韩靖忠的想法?
过去三年,韩靖忠如何打他、骂他,他一一记在心里,若说容倾如今最想拉下马的人,非韩靖忠莫属。
思及此,容倾神色一冷。
他心中若有所感,抬眸看了一眼韩靖忠。
只见那韩靖忠嘴唇开开合合,缓缓吐出四个字——娼、妓、之、子。
说罢,韩靖忠自得一笑,掀开帘子走了。
容倾愣在原地,他的双腿好似灌了铅,走半步都困难无比,一瞬之间,他仿佛又听见嫖客们的叫骂、窑姐们的哭喊与娇笑……
是了,是了。
他不仅是个低贱的阉人,还是娼/妓的儿子。
无数恶念自容倾心中迸发,几乎是刹那,他闭眼又睁眼,千万的不甘与怨恨,皆埋回心底,他又变回那个冷静如冰雪的少年宦官,神色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