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的阉人身上都有股怪味,可容倾却香得过分了。黄冠英顺着香气,侧目瞥见容倾的脸,那是一张超脱阴阳之美的脸,糜艳又端庄,眉梢的弧度无情似有情,肌肤胜过冰雪。
就好似……阿鼻地狱里爬出的艳鬼。
黄冠英不由得屏住呼吸,他的手悬停在身前,因疼痛颤抖不止,他一字一句道:“我与昭王之间,清清白白!我对皇上,绝无二心!”
容倾笑:“是么?”他的手叠起信纸,塞回怀中,笑容愈发意味不明,“黄大人若真坦坦荡荡,为何在家中藏了好些武功不俗的打手?”
黄冠英冷笑:“容公公可是眼拙了?此地只有你我及拙荆三人而已,哪里来的‘武功不俗的打手’?”
确似如此。
寂静的院落,简朴的屋内摆设,简直一览无余。黄冠英是个两袖清风的官,在刑部任正五品郎中一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揩一分油水。
只听容倾淡淡道:“黄大人,您实在没必要狡辩,我是习武的,听得清究竟有几个人的吐息声。再说皇上已经给了大人八年的时间,不曾过问大人此事,是皇上心慈啊!大人若心中无鬼,好好配合就是了,何必一副打草惊蛇的模样呢?”
黄冠英沉默,片刻后,他问:“若我和你走,你能放过我的妻女么?”
“这是皇上才能决定的事。”
黄冠英点点头:“好。”语气近乎漠然。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打颤的双腿不再发软,在月色下长身玉立,久久凝视容倾。
容倾笑容不变。
几乎是在刹那,黄冠英骤然暴起,面目狰狞向容倾袭去,口中低吼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五六个身手诡谲的黑衣人自屋顶滚下,团团围住容倾,手中寒光一闪,刀光照亮容倾的脸,却照不亮他的眼睛。
“以卵击石……”容倾朝黄冠英温柔一笑,“黄大人,您这不是自个找死么?”
长刀盈盈出鞘,那刀奇长,比容倾还要高上些许,也不知这个身材瘦弱的宦官是如何拔刀的。只见他轻旋身子,刀鞘脱手,狠狠拍上黄冠英!
黄冠英不过会点拳脚功夫,说到底还是个书生,哪里是东厂番子的对手?当下被刀鞘拍飞,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溢。
他用手臂勉强撑起自己,看向昏倒在地的妻子,一时涕泪交加,只觉对不住她,也对不住女儿,可他既然已决心入局……
便是问心无愧。
血染红了夜色。
那些个黑衣人,竟无一人是容倾的对手。这阉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武功已然跻身巅峰之列,身法轻盈,长刀似游龙,在狭窄的室内依然挥舞自若,手起刀落,眨眼间斩下两人的头颅。
黄冠英用袖子擦去唇角鲜血,他手脚并用,匍匐向妻子爬去。鲜血在地面蔓延,昏迷的女人倒在血泊之中,看得黄冠英痛苦不已。
骨碌碌——
一颗人头落地后滚动几下,恰恰好与黄冠英对视。人头死不瞑目,赤红的双眼睁得老大,死死盯着黄冠英。
黄冠英心中大恸,他颤抖着手,阖上死者的眼睛,嘴唇翕动几下:“兄弟……对不住。”泪水滴入血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试图伸出手,去触摸妻子的脸庞。
唰——
长刀连斩多人,刀身依旧清亮,一个回旋,正正插在黄冠英手掌的前方。美貌宦官的嗓音轻柔,充满蛊惑的意味,在他的耳畔飘荡:“黄大人,是您自个作孽,如今就要进了诏狱,何苦再去留念亲人?”
进了诏狱,就等同于死了。
容倾漠然地看地上的男人一眼,手腕略发力,便将长刀拔地而起。黄冠英已然颓唐至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嘴唇开开合合,也不晓得他想说些什么。
“进来收拾。”容倾没再理地上的人,转头朝窗外吩咐了一句,只见数个东厂番子、锦衣卫齐刷刷落在院子里,如同乌鸦,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东厂干抄家的活儿简直轻车熟路,月亮还未到中天,黄府上下抄了个干净,连一只老鼠都没放过。黄冠英软成了一滩烂泥,被两个锦衣卫强制戴上木枷,走路时半拉半扯,跌跌撞撞,形容凄惨。
“公公!”
行至囚车,黄冠英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哐哐磕了好几个头,磕得一脑门的血,血与泪在男人的脸上交杂,好不惊悚。
“叫什么叫!哼,进了诏狱,老子看你还怎么叫!”一旁的锦衣卫连忙把他拉起来,手里的刀背狠狠招呼上,打得黄冠英哀叫连连。
容倾回了头。
少年宦官的脸庞比月色还要剔透,乌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在一地鲜血之中,他的身影是那样的寂寥。
黄冠英惨笑道:“小女不过十岁,她不能沦落教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