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晴天,天气很好,坐车去城里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
钱锋特地背着母亲去城里领毕业证和录取通知书。
一个来回下来也就四个小时,不久的。
回来时钱锋还特地把录取通知书往身后藏了藏,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毕竟她说过,要是钱锋考上了高中,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上学。
钱锋想好了,自己先假装没考上吓她一跳,然后再从身后拿出录取通知书。
那时她估计会笑着骂自己两句吧?
因为身体原因,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偶尔挤出的笑容里都透着深深地疲惫。
家里过的很拮据,钱锋其实知道的,她一直没亏待过他,大小节日包括生日什么的,钱锋一直有收到礼物。
但钱锋希望她多笑笑。
钱锋已经想好怎么逗她笑了,等她笑出来了以后自己再说上一句之前看班里女同学带的小说里,很帅的一句话。
“美人一笑值千金。”
钱锋有什么事直接挂在脸上,一路笑着回家。
到家门口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小跑了几步,意识到自己应该装出身份失落的样子后,又改为走,步伐还是很快。
远远地,他看见有一群人围在自己家门口,其中一个大婶眼尖看见了钱锋,哎哟声连天,走上前去把钱锋扯过来就往屋里推。
“你可算来了,我的天啊,快看看你妈妈啊。”
钱锋一脸懵,但他认出来了这个大婶,这个大婶仗着自己儿子出去打工,自己是有人养老的主儿,平时就喜欢坐在村口跟一群老太太七嘴八舌地评头论足每个进村的人。
她今天一改往日尖酸刻薄的样子,甚至还挤出几滴虚假的眼泪来。
看着真晦气。
钱锋默默评价,就这么一路被推着进屋,好好藏在身后的录取通知书也被弄皱了。
钱锋抚了几下,没抚平,遂放弃。
有一群人站在母亲房门口,一眼看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推着他的大婶发出尖利的声音,“快让让,钱锋这小子可算回来了哎哟,让他进去看看啊。”
什么?
让我进去看什么?
那群人头让出一条道,从中伸出无数只手一起抓住他往屋子里送。
钱锋被门槛绊住,几乎是踉跄着被人挤压,按着跪在了床前。
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面无血色的妈妈,她死死地闭着眼睛,那张因为经常笑而起了曾被她抱怨过无数次唇鼻沟的嘴,像一条直线一样横在她脸上,多么突兀。
她已经被换上了寿衣。
钱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掉到了地上,慌乱中他被人按着,重重地磕在上面。
他双膝跪地,头往下重重地磕下去。
那群按他的人说,这是“孝”。
他不明白,他不理解,钱锋想去推醒她,然后告诉她,这个恶作剧不好笑。
好奇怪。
钱锋知道她是生病了的,但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一直在咳嗽,因为身体有恙的原因,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起来,钱锋偷摸着包了家里一切的农活,在给她煮了碗粥端到她床前时才跟她神神秘秘地说,“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她笑着让钱锋出去了。
那些人就像鱼群一样,按着钱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问家里的钱放在哪里,表示他们要订一口棺材,租冰棺,钱锋一一回答了之后,他们短暂地放过了钱锋。
钱锋有些怔怔地看向了床头柜上摆着的粥。
已经凉了,一口未动。
那封决定他命运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掉在被人踩散了,但钱锋没去捡他,伸手拿过那碗白粥,捧着喝了几口。
她这几天生了病,太瘦了,所以钱锋往里搁了猪油,又放了些菜,最后把猪肉剁成肉沫熬了进去。
现在凉了也很好喝。
只是有点咸。
好奇怪。
钱锋记得自己没放盐。
那个大婶用手掩着嘴哭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是我看着走到这一步的啊,钱锋还这么小,她怎么忍得下心!”
百忙之中她忽然看见了喝粥的钱锋,一巴掌甩过去把粥打翻在地。“都什么时候了,你只晓得吃东西,你个狗崽子。”
钱锋跪在地上没动,那些白粥一路蜿蜒着淌了下来,浸湿了钱锋膝盖上的布料,也浸湿了地上散落的录取通知书。
真可惜。
钱锋有点心疼白粥。
这是他五点多钟爬起来熬的呢。
之后的时间像是被人推着往前跑,等钱锋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