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并行,陌路初温
    破屋草顶渗水未干,桉楠收紧身上旧斗篷,目光扫过屋内二人——

    影十一独坐一隅,神情如故,眼底暗流未平;晏子珩则半倚在门边,眉眼温润,唇角似笑不笑,一副风雪过后静水流深的模样。

    这副模样若换在沈珩身上——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桉楠记得沈珩应是那种目光冷沉、声音如霜、一句“你该死”便能送人上断头台的人。

    可眼前这人——晏子珩,他和气得像山中隐士,实在不像那位素来言辞如刀、面色如索命阎王的沈珩。

    见她望来,竟温声问道:“屋顶漏得不重,你若夜里冷,我这还有半张毡毯。”

    桉楠顿住,喉头一哽。

    不是不习惯,而是……太习惯了,才令人戒备。

    影十一也微微皱了眉,目光短暂扫了晏子珩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主上失忆”,只是他们暂时不揭的假设。

    桉楠走向屋角翻找行囊,将最后一撮干净棉布撕成两条,一条递给晏子珩,另一条递给影十一,让他绑在鞋踝内侧:“走山路的话,绑紧些,防扭。”

    影十一低头动作利落,手指一紧,却突然开口:“主子,咱们明日往哪儿走?”

    他这一声“主子”,喊得突兀而利落。晏子珩在旁听着,手下微顿,却什么都没说。

    桉楠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晏子珩:“南面那片山水,你熟不熟?”

    她说得自然,但语速微顿一拍。她一个半路降下的打酱油的怎么会有概念,随便说了个方向探一下也是前世做演员时需要临时发挥的职业素养,此时心理正打着鼓担心会不会被发现破绽……

    “西南一带,我当年……听人说过几处旧水道。”晏子珩似是思索了一下,声音温润从容,“若要避开主路,可从茶山驿道下,经甘口渡再西拐,可通南枝丘。”

    桉楠若有所思:“甘口渡,有人守?”

    “渡口常有巡哨,白日走不通。”晏子珩顿了顿,微微一笑,“不过后头有条废驿,是旧年宫供御茶道,虽封了十多年,但杂草深、人迹少,我估着还能用。”

    影十一抬头,冷冷一句:“你记得这些?”

    “我记性不坏。”晏子珩仍笑得温和。

    桉楠敛眸,看了他一眼。

    她清楚,眼前这位“失忆的晏子珩”,有些东西藏得极深。他越是温文越是让她觉得不可测。

    晏子珩似有所察,却未出声,只侧身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掠过一丝探意。

    影十一皱眉,没再追问。

    他在试他们——他们也在看他。

    ——

    夜深三更,屋内已沉寂。

    桉楠披着旧斗篷绕出后墙,从土窖下取出信石,按照之前与谢惊蛰约定的顺序敲响,将信将疑。她前世演过不少武侠女侠,可那种“隔墙听石,辨息而来”的桥段,她一直以为只是写书人糊弄读者的传说。

    结果,谢惊蛰让她明白:那不是传说!

    片刻后,这位大侠果然如约现身,桉楠不由感慨:原来小说里的居然都是真的!?

    她回身,望见谢惊蛰披着雨蓑立于树下,一如初见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总是这么守时。”她道。

    谢惊蛰轻哂:“你总是这么不信人。”

    “我不是不信人。”桉楠低声,“我只是……不能信太多。”

    她将谢惊蛰递来的信抽出,借月色匆匆扫过一遍,眸色渐暗。

    ——“三策既出,顾长恭掌局。暗伏所指,疑即尔身。”

    "三策?”

    “安南策,拥南边王党之子归朝,明为清议共辅,实则孤立旧权,弃沈珩于不顾;

    纳监策,由内监首领入朝理政,名为内廷承政,实则虚耗朝纲;

    而那所谓“暗伏策”,措辞最巧,不点姓名,却用了一句:‘有山林之人,昔从旧局,今可佐政。'”

    这话若落在外人耳中,不过寻才应辅。

    “——最后这'暗伏策',顾大人所指是何人?”

    “明言没有,但暗语里流了一句‘旧影未折,半衾当归’,你自己看。”

    “你的意思,最后这一策……是在引我回去?”

    桉楠低声说着,眼神却始终落在火光外的夜色里,像是在试图看清某个被迷雾遮住的轮廓。

    “可若只是为了让我回去——他早就有千百种方式。”

    她顿了顿,眉心轻蹙,“何必费这么大一番手脚?三策递入内阁,明写暗伏,字字不点名,却句句绕着我?”

    谢惊蛰坐在对面没说话,只默默盯着她看。

    桉楠似是自语:“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设局?”

    她这一句说出口时,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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