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纸留痕,茶醉溯缘
薄汗。

    她从不为长相动容,尤其是这种“藏得极深”的人,更让她本能提防。

    ——越是无声之人,越能致命。

    他目光略扫,在看到他时微顿片刻。

    桉楠迅速收回视线,装作全神贯注看账。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案几坐下,半晌,开口:“听雨轩的桉公子,怎得今日也来抄案?”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如寒潭投石。

    桉楠心跳微紧,却仍镇定:“听雨轩不是金笼,也是牢。我既困其中,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就真成摆设了。”

    他低低一笑。

    “顾大人。”厅中另一名文官恭敬出声。

    顾长恭未回头,只轻轻应了声:“折子我批完了,留一份副本送入内阁。”

    “是。”

    文官退去。

    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桉楠感到对方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仿佛带着试探,却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执意。

    “桉公子若有闲,不如也看看这份旧案卷。”

    顾长恭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卷淡黄书函,动作极轻,指腹掠过封边,没有一丝多余声响。他将卷宗递过来,落在她案前,像是随手推了一盏茶。

    景昭案卷。

    她千方百计想要接触的东西,就这样被他毫无铺垫地、亲手递到了她面前?

    桉楠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面上不显,伸手翻开。

    太顺利了,反而不对劲。

    她垂眸扫过页面,却无法让心真正沉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翻阅几页,指间触感是略旧的宣纸,是尚书台内部存卷。

    她明明未开口,他怎会知她要查景昭?又怎会——如此“巧合”地送来所需?

    可这恰恰才最可怕。

    ——

    她刚想开口试探,却听他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你那年在兰台私书库,翻阅《旧例通简》时,说过‘朝中人情,不过薄纸一张’?”

    桉楠一怔。

    那是他说的——是原主?有些碎片画面在脑中拂过,自己第一次借主持之便进入兰台查古卷时,在心里随口一嘀咕,却被角落那位安静抄录的青年抬头听了去。

    那人正是他。

    那手字极静极稳,每一划都如清风过竹,挺拔不失温润,起笔微顿、收笔藏锋,恍若能从字里看到写字人心绪沉静如水,却又压抑着未曾显露的锋芒。

    桉楠当时不过随手翻卷,却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那一行字,心底泛起莫名悸动。

    回忆的画面愈加清晰——那时,他低头写得极快,灯火映着他眼尾那颗若有若无的痣,像点燃了整个沉闷的书库。

    那一刻,自己未曾出声,却悄悄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心里留下了这个影子。

    原来,是他。

    顾长恭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很远的地方穿来。

    “那时你说,若哪日我升到正五品,也许你就记得我了。”

    顾长恭语气平淡,说完便不再看她,只似随意地收了收桌上的一卷旧案。

    指腹落在纸页边角,停了片刻,微微一顿。

    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却像是想笑,却最终收住了。

    那一瞬,他眉眼极静,嘴角微弯,眼底的光也沉了几分,像是那句话不是刚刚想起,而是早就在心中翻来覆去练习过无数遍,只等着他能记起。

    桉楠看着他,忽而觉得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那不是求问,也不是提醒,而是……某种等待被回应的执念。桉楠心口猛地一跳。

    她心头微滞。

    原来,他早就记得。

    而她,却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曾被这样认真地看过一次。

    那不是注视,是……铭记。

    像是她早已脱离的某段人生,却在别人眼中,被小心翼翼地收着,等他回头。

    可她不是那个人。

    她不该是那个人。

    可偏偏此刻,她的心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是一种莫名的失重感——像是她努力构筑的防线,在某个极安静的角落,裂开了一条缝。

    她极快地低头,继续翻卷,唇角的弧度没变,眼神也仍旧平稳。在那一瞬间,心跳与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半拍。

    不过现在,这里,是深宫,是朝堂,是深不见底的局。

    她再次抬起头时,对上一双不加掩饰的深意与执着,那种眼神,她熟悉,却比舞台上任何一道追光都沉得多。

    “原来……是你。”